公元560年的邺城街头,正是黄昏时分。
一个身穿旧青衫的中年男人,直挺挺跪在“安记粮铺”的门口。他双手撑地,额头抵着青石板上的尘土,一动不动。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哟,这不是卢思道吗?那个骂过丞相、骂过皇帝的大才子?”
“就是他!上次在宴会上把同僚骂得当场吐血,好大的威风!”
“现在怎么跪在这儿了?求谁呢?”
粮铺老板安福来挺着大肚子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半袋小米,往地上一扔:“卢大人,来,磕一个,这米就是你的了。”
人群哄笑起来。
卢思道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今年四十四岁了。三岁能诗,七岁成文,二十岁名动天下。他骂过权臣杨愔,骂过丞相高澄,骂过当朝皇帝。他写过《孤鸿赋》,写过《劳生论》,笔锋所向,无人敢撄其锋。
可此刻,他跪在泥地里,面前是一袋喂鸡都不一定够的小米。
他的手攥紧了地上的土。
指尖陷进泥里,指甲盖里塞满黑泥。
“磕啊!”有人起哄。
“不磕没饭吃啊卢大人!”
“你不是骨头硬吗?硬一个给我们看看!”
安福来把脚往前一伸,踩在那袋小米上:“卢大人,我这人最敬重读书人。这样,你从我胯下钻过去,这袋米不算,我再加十两银子。”
笑声更大了。
卢思道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想起三天前,最后一个仆人离开时说的话:“老爷,您骂跑了所有能给饭碗的人,小的也得活命啊。”
他想起五天前,妻子把最后一件陪嫁的玉镯当了,换来两斤粗盐。
他想起一个月前,小儿子饿得睡不着,半夜趴在他耳边问:“阿父,您写的那些文章,能吃吗?”
他的头,慢慢低下去。
低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磕了。
可他没有。
他突然直起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安福来脸色一变:“你——”
卢思道走到他面前,伸手:“米给我。”
“你没磕头!”
卢思道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苦,像腊月里冻裂的老树皮。
“安老板,”他说,“我卢思道这辈子,骂过王爷,骂过宰相,骂过皇帝。我这条命能活到今天,全凭一口气撑着。你今天让我跪,我跪了。让我磕头,我也准备磕了。”
他顿了顿。
“可我忽然想起来,我那六岁的儿子,还在家里等我回去教他念《论语》第一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我要是今天从你胯下钻过去,往后我怎么教他?”
安福来愣住了。
人群也安静了。
卢思道转身就走。
“站住!”安福来突然喊道,“卢思道,你不磕头,这米你不要了?你儿子不饿?”
卢思道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饿。”他说,“可有些东西,比命要紧。”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伙计追上来,把那袋小米往他怀里一塞,压低声音说:“我们老板说,这米您拿着,不要您磕头了。”
卢思道愣住了。
伙计转身跑回去。
他站在街角,抱着那袋小米,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安福来站在粮铺门口,朝这边拱了拱手。
卢思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抱着那袋小米,一步一步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屋里亮着灯,妻子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跑过来接过米袋,惊喜地说:“有米了?今晚能给孩子们煮粥了!”
卢思道点点头。
他走进屋,看见六岁的儿子趴在桌边,借着油灯的光,正在一笔一划地写字。
儿子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阿父,我今天写了五十遍‘学而时习之’,您看看对不对?”
卢思道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
他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
儿子吓了一跳:“阿父,您怎么了?”
卢思道没说话。
他抱着儿子,站在那盏昏暗的油灯前。
灯油快见底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都会灭。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灯火晃了晃。
卢思道突然开口:“儿子,阿父教你一句新的话。”
“什么话?”
“士可杀,不可辱。”
儿子歪着头想了想:“阿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卢思道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窗外的风更大了。
灯火晃得更厉害了。
可他没去护那盏灯。
他只是抱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
“意思是——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活着重要,也比死了重要。比如你写的那五十遍字,比如阿父今天没做的事。”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灯火又晃了一下。
卢思道还是没有伸手去护。
他盯着那火苗,眼睛一眨不眨。
风停了。
灯火稳住,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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