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还得从腊月二十三那天开始。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在早市上挤了两个钟头,买了二斤上好的里脊,又绕道城西老字号排队买了爸妈爱吃的点心。后备箱里还塞着两箱苹果——我妈念叨了好几回,说现在的苹果没有以前的味儿,我就托人从乡下收的。

东西装好了,我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十有八九又得进二哥家的门。

年年如此。

前年我买的那扇排骨,二哥说他家冰箱空着也是空着,先搁他那儿,结果过年我去爸妈那儿,桌上摆的是二嫂从娘家带来的腊肉。我爸还替我圆场:“你二哥说你那排骨忒肥,回头给你留着呢。”

留到今儿个也没见着。

去年更绝。我给我爸买了件羊绒衫,托二哥带回去的。后来我爸打电话说穿着合身,我心里还美滋滋的。结果初一回老家,我爸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袄。我问他新衣裳呢,他支吾半天,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让你二嫂她爸穿去了。”

我问二哥,他说:“哎呀,那件尺寸不合适,搁着也是搁着,正好老丈人过生日……”

尺寸不合适?我明明是按我爸的码买的。

我妈私底下跟我说,算了算了,你二哥也不容易,在村里当个小组长,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二嫂又爱面子,他夹在中间也难。

我知道我妈心疼大儿子。可我心里这道坎儿,它过不去。

今年我特意提前请了假,打算自己开车回去,亲手把东西交到我爸妈手上。我倒要看看,二哥这回还能不能从后备箱里往外搬。

腊月二十五,我往家打电话,是我妈接的。

“妈,我后天到家,东西我都买好了……”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二哥的声音:“妈你让我跟他说。”

电话换了人。

“老三,”二哥那嗓子,永远是那副当干部的腔调,“你后天到家是吧?正好正好,你二嫂她表弟腊月二十八结婚,我们得去喝喜酒,家里没人,你那东西先别往家拿了,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我听着这四个字,攥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行,”我说,“那就不拿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老半天。

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嗡嗡响。我盯着后备箱里那些东西,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腊月二十七,我空着手上了高速。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起小时候,二哥带着我去河里摸鱼,我掉水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我想起念书那会儿,他辍学打工,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双球鞋。我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好好念,别给咱老张家丢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他在村里当了干部以后吧。大概是二嫂进了门以后吧。大概是发现我混得比他好以后吧。

我也不知道。

车开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远远看见老屋门口站着个人,是我妈。

她看见车停下来,快步走过来,往车里瞅了瞅。

“东西呢?”

“没带。”

我妈愣了一下,没说话,跟着我往院子里走。

我爸在堂屋里看电视,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啦?你二哥刚走,说是你二嫂她表弟结婚的事儿,得去张罗。”

我把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下。

“爸,妈,我有话跟您二老说。”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这些年,我年年往家买东西,年年让二哥帮着拿回来。可我买的那些东西,到没到你们手里,我不知道,您二老心里清楚。”

我爸咳嗽一声,想说什么,我妈扯了扯他袖子。

“今年我一件东西没买,空手回来的。我就想问问,是您二老不稀罕我这点东西,还是我压根儿就不该往家拿?”

话音落地,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我妈眼圈红了。

我爸抽了口旱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就在这时,院子门“吱呀”一声响了。

二哥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脸上堆起笑:“老三回来啦?正好正好,我有点事儿跟你说。”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这是去年你给爸买的那件羊绒衫,我老丈人穿着小,我就给要回来了。还有前年那扇排骨,你二嫂一直冻在冰柜里,说等过年吃。对了,还有那两瓶酒……”

他还在往外掏东西,一个接一个。

我爸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二哥掏完东西,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

“老三,这些年,是二哥不对。”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二嫂那人好面子,老觉得你混得好,我们在村里没脸。我也糊涂,觉着拿你点东西,好像就能找补回来似的……”

他说不下去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我爸又抽了口烟。

我看着桌上那些东西,那件羊绒衫的包装袋还是原封没动,那扇排骨冻得梆硬,那两瓶酒落了一层灰。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二哥牵着我的手,走在乡间的田埂上。他说:“老三,你好好学习,等你有出息了,二哥脸上也有光。”

后来我真的有出息了。

可他脸上,反倒没光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二哥,羊肉我带回来了,在我车里。”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接着说:“明儿个咱兄弟俩一起炖了它,叫上爸和妈,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屋里还是静静的。

可那股子静,跟刚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