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夜,城市被烟花炸得一片通明,我办公室的灯却只开了靠窗的一盏。保温杯里的热茶冒着白气,桌上摊着值班日志,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隔着双层玻璃,只剩闷闷的轰鸣,像极了我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爷爷”两个字时,骤然乱了半拍的心跳。
这个号码,我已经整整三年没有接起过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挂断的前一秒,我还是划了接听。电话那头瞬间涌进来满溢的热闹,有春晚的背景音,有酒杯相碰的脆响,还有小侄子叽叽喳喳的笑闹,是我三年来从未踏足过的、属于那个家的烟火气。
爷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酒气,还有刻意放软的温和,和他从前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阿言,除夕了,家里的年夜饭都摆齐了,你弟弟弟媳、你小侄子都在,一大家子就等你了,回来吃个团圆饭吧。”
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炸开的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爷爷,我刚升了处长,今晚单位值班,回不去。”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我几乎能想象到爷爷脸上错愕的神情。毕竟三年前,我辞掉公司副总职位、转身报考公务员的时候,他曾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整整半个小时,说我放着年营收几个亿的家族企业不接,非要去当一个月挣几千块的破科员,是烂泥扶不上墙,丢尽了老陈家的脸。
那年的场景,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从大二就跟着他跑工地、谈客户,大学毕业放弃了顶尖院校的保研资格,一头扎进他那间濒临破产的建材公司。整整五年,我跑遍了全国二十多个省份,喝到胃出血住过三次院,把三个连年亏损的分厂盘活成了行业标杆,把公司年营收从三千万做到了三个亿。我以为我守的是自家的家业,等的是爷爷一句“交给你我放心”。
可那年的除夕家宴上,他当着全家族几十口人的面,把公司的全部股权、董事长的印章,一并交到了比我小五岁、刚毕业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弟弟手里。
他说:“你性子太硬,不懂变通,做生意不是你这么干的。你弟弟机灵,会来事,这家业给他,我放心。”
我攥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忍着喉咙里的腥气问他:“那我呢?爷爷,我这五年熬的夜、拼下来的市场、拿命换回来的订单,算什么?”
他皱着眉看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大哥,让着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我给你留了五十万,够你安家了,别这么斤斤计较,失了大哥的气度。”
五十万,买我五年的青春,买我对这个家、对他全部的期待。那天我没动桌上的一筷子菜,把那张银行卡放在了玄关的柜台上,走出了那个我守了五年的家,也走出了那间我拼了五年的公司。转头就报了省考,把所有的不甘心和委屈,都砸进了厚厚的复习资料里。
这八年,我从基层街道办的科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跑遍了分管的每一个社区,啃下了别人避之不及的硬骨头,熬了无数个通宵写材料、做方案,终于在除夕前半个月,正式收到了任职文件——我成了单位里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
听筒里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突然被弟弟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他显然是抢过了电话,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和讥讽:“哥,你装什么装?不就是当年爷爷没把公司给你吗?记仇记到现在,除夕都不回家,当个处长就了不起了?家里缺你那顿饭?”
我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盖着红章的值班表,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第一,单位春节值班是硬性制度,不是我不回。第二,我当不当处长,跟回不回这个家,从来都没什么关系。当年你们分家产的时候,没问过我的意见,现在凑团圆饭,也没必要非得等我。”
“你!”弟弟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紧接着就传来爷爷压低声音呵斥他的动静,再然后,爷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点怒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服软:“陈言!你非要跟家里闹成这样吗?当年的事,是爷爷考虑不周,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一回?”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茶,压下喉咙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原谅?我从来没恨过谁,我只是累了。当年我拼尽全力,想要的不过是他一句认可,可他把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底气,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弟弟。现在我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的路,活成了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样子,他反而想起我这个孙子了。
“爷爷,”我轻声说,“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当年你把你最看重的公司给了弟弟,你觉得那是最好的东西。我现在靠自己,走了我想走的路,也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们都得偿所愿了,不是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爷爷的声音低了很多,带着点掩不住的沙哑,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阿言,爷爷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就想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就这么难吗?”
“等我值完班,会回去看您的。”我打断了他,语气坚定却温和,“但今晚,我确实走不开。新年快乐,爷爷。”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先挂了电话。
手机刚放下,就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她拍了一张饭桌的照片,满满一桌子菜,正中间的位置空着,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副碗筷。妈妈说:“阿言,你爷爷挂了电话,半天没说话,自己闷头喝了大半杯白酒,偷偷抹眼泪了。他这两年总念叨你,就是嘴硬,不肯跟你低头。”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还是忍不住热了。我不是铁石心肠,那是养了我二十多年的爷爷,是我年少时拼了命想要讨好的人。可我也清楚,破镜难圆,当年那道扎在心里的坎,从来都不是一顿勉强的年夜饭就能翻过去的。
我给妈妈回了条消息:“妈,新年快乐。你照顾好自己,别喝太多酒。初三我值完班,就回去看你,给你带爱吃的糕点。”
妈妈很快回过来:“好,妈给你留着你最爱的酱牛肉,一直给你温着。你在单位好好值班,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隔壁值班室传来春晚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带着举国同庆的喜气。我拿起笔,在值班日志上郑重写下“一切正常”四个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当年爷爷把公司给弟弟的时候,所有亲戚都觉得我输了,觉得我被赶出了家门,成了家族里的笑话。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输,是我终于挣脱了别人给我画的圈,不用再靠着谁的认可活着,不用为了争一份家产,和至亲争得头破血流。
我靠自己的双脚站得笔直,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了属于我的尊严和前程。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我站在窗边,看着满城灯火,轻轻对自己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陈言。”
新的一年,新的征程,我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至于那个家,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情,慢慢来就好。毕竟真正的团圆,从来都不是除夕夜里一顿心不甘情不愿的年夜饭,而是心安,是懂得,是双向的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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