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考了三年公务员。

第一年,差四分。第二年,进面被刷。第三年,笔试第一,面试第二,只要一个人。

第三年出成绩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咳嗽完了,又开始哭。我姐在屋里不敢出来,隔着玻璃门看他,看了一宿。

第四年春天,他说不考了。

我姐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不考了你去干啥?种地去?”

他说去北京。

我姐更急了:“北京那地方,你去了喝西北风?”

他没吭声,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买了张火车票,走了。

到北京之后,头一个月没找着工作。住在地下室里,一天吃两顿饭,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出去转。转了半个月,把北京的景点转了个遍。故宫、天坛、颐和园、圆明园,都去了。最后转到清华门口,看见门口贴着招聘启事。

招保安。

他去报了名。人家看他大专学历,当过兵,面相也周正,就要了。

穿上保安制服那天,他给我姐打了个视频电话。我姐一看,眼泪差点下来:“你念了十几年书,就去当保安?”

他说:“妈,这是清华。”

我姐不懂清华不清华,只知道保安这俩字不好听。挂了电话又给我打,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说他这是图啥?”

我说,图个安稳吧,好歹是个正经工作。

其实我也不懂。

他当保安的事,我们一开始都没往外说。亲戚问起来,我姐就说在北京上班,单位不错。人家问啥单位,她就支支吾吾岔开。

过年他回来,瘦了一圈,但精神挺好。穿便装,不提工作的事。有亲戚问在北京干啥,他说打工。再问打啥工,他说啥都干过。

初三去他姥姥家拜年,三十多口人坐了三桌。他坐在年轻人那桌,不怎么说话,光听别人聊。聊谁家孩子考上了研究生,谁家孩子进了国企,谁家孩子今年又升了职。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我出去抽烟,正好碰见他。

我说:“咋不进去?”

他说:“屋里闷。”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没点,在手里捏着。

站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在清华西大门站岗。”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妈跟你说过?”

我说:“嗯。”

他又不吭声了。过了半天,说:“我知道她觉得丢人。可我不觉得。”

我说:“那就行。”

他扭头看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来我听我姐说,他在清华干得挺好的。领导喜欢他,说他当过兵,站有站相,说话也得体。还给他分了个宿舍,两人一间,比地下室强多了。

再后来,听说他谈了个对象。也是清华的,不是学生,是食堂卖饭的,老家山东的。俩人一块儿在清华园里上班,一块儿下班,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我姐去看过他一次。回来之后,再不提保安俩字了。

我问她:“咋样?”

她说:“清华真大,走一天都走不完。”

又说:“他在那儿挺好的。”

去年过年,他又回来了。初三去他姥姥家,三十多口人还是三桌。他还是坐年轻人那桌,但话多了些。有人问他在北京干啥,他说在清华。

这回没人往下问了。

吃完饭,他又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我出去抽烟,又碰见他。

我说:“这回不闷了?”

他笑了一下,说:“我今年考了个证。”

我说:“啥证?”

他说:“电工证。单位组织学的,不要钱。学完了还给发补助。”

我说:“那挺好。”

他说:“学完了我想了想,说不定明年还能学点别的。”

我说:“学啥?”

他说:“不知道。清华里头能学的东西太多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的烟,往远处看。远处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没有。

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