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2月中旬才过大年。武汉的街头巷尾还飘着腊肉香,公安部的人却一点过年心思都没有,手里压着个案子,烫手。
上面通知很简单,说的是:有个特务,三十五左右,湖北人,瘦高个,镶金牙,从香港过来,奔着武汉来的。
就这么几句话,连个真名都没有。湖北大了去了,武汉三镇百来万人,这怎么找?专案组的人挠破了头皮,也只能干瞪眼。
谁能想到,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另一个特务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事儿说出来都像编的,但它偏偏是真的。
事情得从汉阳普提巷一个女人说起。
刘玲在武汉一家工厂做工,党员。她有个哥哥叫刘人惠,好些年在外面没回来,那年春节前突然跑回武汉过年。
按理说游子归乡是喜事,可刘玲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自己这个大哥,从小在汉阳长大,对这儿的一草一木都该熟得很,可他回来以后,成天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像个外地来的探子。
白天逛也就罢了,晚上更邪乎。天天吃完晚饭就出门,一出去就是大半夜,回来就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刘玲偷偷瞄过几眼,写的画的都是什么兵工厂、码头、长江大桥这些地方。这些地方是普通老百姓该关心的吗?刘玲心里咯噔一下,脊梁骨发凉。
她忍不住去敲打哥哥:“你成天往外跑,看那些地方干什么?”
刘人惠倒是不慌不忙:“你也不想想,我多少年没回来了?家乡变化这么大,我看看怎么了?了解一下咱们武汉的新面貌,有什么错?”
这话听着也有几分道理。刘玲将信将疑,可心里那个疙瘩就是解不开。
她跟母亲悄悄嘀咕,把哥哥那些反常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太太听完,脸都白了。
那是个什么年代?1958年,解放还没几年,台湾那边天天叫嚣反攻大陆,潜伏的特务抓了一批又一批。
刘家母女都是普通老百姓,但也知道轻重。商量来商量去,老太太咬牙拍了板:“这事儿不能瞒,得报告。”
就这样,刘玲去了派出所,把自己亲哥哥给告了。
派出所把情况报到武汉公安部,侦查处的人一听,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线索吗?
正愁那个香港来的特务没处找,这就冒出来一个形迹可疑的。他们让刘玲回去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报告。
刘人惠很快就察觉不对劲了。妹妹看他的眼神变了,母亲也躲着他。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回栽了。
躲是躲不过去的,跑更跑不掉,普提巷就那么点大,左邻右舍都是熟人,他敢跑,半个小时后就能给逮回来。
琢磨来琢磨去,刘人惠琢磨出一个主意。
1958年2月24号,他自己去了武汉公安部侦查处,说是要自首。值班的人一听,哟,主动来的,态度还行啊。结果刘人惠一开口,满屋子人都愣了。
“我叫刘人惠,1946年在国民党汉阳宪兵团当兵,后来到第5军200师当少尉排长。
1949年淮海战役,200师打没了,我……”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压低声音,“下面的事是国家机密,你们得保密。实话跟你们说吧,我是咱们党安插在国民党里的地下工作者。”
侦查员们面面相觑。地下工作者?
刘人惠继续说下去,那叫一个头头是道。他说自己潜伏在200师搞地下工作,一直跟一个叫“王永生”的单线联系。
他说,淮海战役打完,组织上让他改名叫刘竟,接着派进国民党的国防部。后来调到香港,就跟组织接不上头了。这趟回武汉,是想找上线,再去北京找李克农汇报情况。
说到最后,他还加了一句:“这是咱们党隐蔽战线上的高级机密,我的真实身份,只有李克农同志知道。”
这番话说完,审讯室里鸦雀无声。
李克农的名头谁不知道?那是共产党管情报的头号人物,国民党特务听见名字都躲着走。一般人没那个胆往他跟前凑。刘人惠倒好,自己撞上去不说,还理直气壮的。
侦查员们心里犯嘀咕,可也不敢不当回事。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有啥秘密任务呢?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案子一层层报上去,最后还真送到了李克农那儿。那时候李克农刚病了一场,1957年10月突发脑溢血,躺了好几个月,到1958年初还在养着。
听说这事儿,他把总参情报部的荣正少校叫来,交代了几句:“去会会这个人,摸摸他的底细。”
荣正是个老情报了,见过的牛鬼蛇神比刘人惠吃过的盐还多。他接手后,没急着去见人,先做足了功课,翻档案,查资料,走访当年华东地区的地下工作人员。
查了一圈,发现问题了:那个叫王永生的,查无此人。
荣正这才去见刘人惠。两人一碰面,刘人惠又把那套词儿背了一遍,这回说得更细,哪年哪月在哪个部队,跟谁接头,用什么暗号,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荣正听完,没接茬,随口问了一句:“王永生同志是哪年入的党?”
刘人惠愣了一下:“这个……具体年份……”
“入党介绍人是谁?”
“是个……是个老同志,姓……”
荣正摆摆手,没让他编下去:“你在国防部潜伏那会儿,住什么地方?”
刘人惠这回答得快了:“住……住宿舍。”
“宿舍隔壁住的是谁?”
他额头上汗下来了。
刘人惠扛不住了,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他倒没编这一段。当年确实在国民革命军第5军200师当过少尉排长。
1949年淮海战场那仗,200师被打散,他没死成,一路跑到台湾。第二年考进情报学校,出来分到国防部二厅,跑了几年腿。
1957年上面要在长江沿线布眼线,他是湖北人,就被打发回武汉。
至于那个“地下党”的身份,纯粹是他临时编的。他自己心里清楚,当特务被抓是死路一条,冒充地下党说不定能捡条命。
至于找李克农,他在台湾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人,知道他是共产党管情报的头儿,想着拿他出来能唬住人。哪想到弄巧成拙,撞枪口上了。
刘人惠这边交代完,那边倒有了个意外的收获。之前上面通知说有个特务要从香港过来,三十五六岁,湖北人,瘦高个,镶颗金牙。
刚拿到他材料的时候,武汉公安那边也愣了下:三十二三岁,湖北人,瘦高个儿,香港过来的,跟手里那份通知比了比,还真有几分像。
刘人惠交代的情况跟之前的通知对不上号,他比通知里说的年轻几岁,也没有金牙。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他交代的那些东西倒派上了用场。在台湾受训那几年,他认识不少同行,知道些接头暗号、联络方式。为了减刑,全倒出来了。
公安顺着刘人惠给的线索一查,果然又揪出来一个人。这回对上了,姓刘,三十五岁左右,湖北人,镶颗金牙,瘦高个儿,跟通知里说的几乎吻合。
他也已经潜入了武汉,正准备开展活动,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猪队友”给卖了。
一个案子,抓了俩特务。他要不自作聪明跑来装地下党,他要不为了减刑把知道的都倒出来,那个真正要抓的人还不知道躲到什么时候。刘人惠最后判了死缓,1960年5月的事。自首加上立功,算是捡了条命。
那个姓刘的特务,后来的情况怎么样,档案里没有详细记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费尽心思想好的一切,被一个猪队友的“神助攻”全给搅黄了。
有时候破案就是这样,不是你多厉害,是对手太蠢。
刘人惠这种人,在台湾训练的时候大概学了不少本事,但这个,训练不出来。他要是老老实实窝着,别整那些幺蛾子,说不定还能多藏几天。
可他偏要往枪口上撞,撞完自己,还把同行也捎上了。结果呢?把自己撞进去了,还把同行也捎带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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