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清明前,我跟着邻村的王师傅去山里看地。他蹲在土坡上摸了摸青砖碎瓦,指节上还沾着早上给老伴挑水的泥,忽然叹口气:“这行饭,不是谁都吃得起。”
那天我们爬了三座山,王师傅的罗盘转得比手腕还快,最后指着一块背风的土坑说:“这儿脉气稳,但左砂缺了角,得补两筐土压一压。”客户点头哈腰应着,临走塞给他一个红布包——打开是100块钱,连来回的油钱都不够。王师傅捏着钱揉了揉,塞进裤腰里:“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报酬’,说是‘积善’,可谁管我们要养娃供老人?”
之前有人问过王师傅,风水师给人点龙穴会不会遭天谴?他把罗盘往地上一放,烟卷儿抽得火星子直跳:“哪有那么多龙穴?农村就公坟和自家地,几千年来地下全是人,你能点着啥?真有那本事,早去给大老板当顾问了,还在山里啃冷馍?”他说那些“点龙弦遭报应”的说法都是瞎猜,真正的问题是“学籍不低”——好多风水师连形峦理气都没搞通,就敢拿着罗盘满山跑。
可真正的难,不是没龙穴。王师傅说他20岁那年投师,跟着三个“大师”学,一个说三合派准,一个说玄空派灵,还有一个说“古书里的才是真的”。他蹲在老坟堆里翻了三年书,跑了100多个村子验证,才摸出点门道——可等他能断准阴宅吉凶的时候,已经40岁了。“少年学艺老才用,嘴唇无毛的小伙子,谁会信你?等两鬓白了,客户才敢把祖坟交给你,可哪还有时间验证效果?”
更尴尬的是开价。去年王师傅帮镇上张老板选厂房,算好了门向朝东、财位在西北,张老板下半年赚了20万,只给了500块。王师傅没敢多要——“开口谈钱,像贪财;不说钱,自己饿肚子。”还有一次,他帮村东头的李婶断老坟,说“左水倒右犯冲,得迁”,李婶转头找了个“大师”说“没事”,结果那年李婶儿子骑摩托摔断腿,反过来骂王师傅“瞎掰”。
最让他难受的是“做不发自己”。王师傅自己的祖坟在村西头,他调了三次向,可儿子还是没考上大学,女儿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才3000块。有人笑他:“你帮人改运,咋不先改自己?”他只能苦笑:“风水不是万能的,我能调地,调不了命。就像建筑工人未必住高楼,银行职员未必有钱——这行的理,外人不懂。”
还有泄漏天机的说法。去年王师傅在南山找到一块“牛眠地”,形像卧牛,砂水环抱,可客户是个欺行霸市的包工头。他纠结了三天,最后没说——“造个大地要几亿年,乱给坏人,要遭天谴。”可转头包工头找了个“大师”点了块破地,结果第二年车祸撞断腿,王师傅倒落了个“没本事”的名声。
现在王师傅很少出山了,就在家种点菜,偶尔给熟人看看阳宅。他把罗盘擦得锃亮,放在八仙桌上,说:“这行的尴尬,十个里面有九个说不清楚。你精通风水,可客户信迷信;你想赚钱,可良心过不去;你想传手艺,可不敢乱教——最后只能守着罗盘,过穷日子。”
昨天我路过王师傅家,他坐在门槛上擦罗盘。阳光照在铜盘的刻度上,反光晃得他眯起眼。他指着罗盘上的“乾”位说:“你看,这玩意儿转了几千年,咋就转不出个好日子呢?”风卷着菜叶子吹过来,他把罗盘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烫手的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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