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夏天,厦门的海风一阵紧似一阵。一个刚从片场“逃出来”想歇口气的中年演员,和一位准备拍摄重大题材的导演,挤在同一艘游船上。两个人本不算熟,却很快聊到一个名字,周恩来。说着说着,时间就被忘在了海面上。谁也不会想到,这几次在海边的长谈,会把一部《周恩来》推上银幕,也会把王铁成推到亿万观众面前。

那时的王铁成,已经在几部电影里演过周恩来的小段落,但心里一直有个结:总觉得只演一两场“不过瘾”,人物刚刚立起来,戏就结束了。他对丁荫楠说:“总理这一生太大了,只靠几个镜头拼不起来。”这句略带遗憾的话,落在导演耳朵里,成了动念:要不要拍一部完整讲周恩来生平的影片?要不要让这个已经在角色边上“徘徊了十几年”的演员,真正扛一次“整部戏”?

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要讲清楚,得把时间线往前拨十几年,从1976年那个寒冷的一月说起。

周总理逝世后的那个下午,北京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劳动人民文化宫门前,人流排成了一条几里长的队伍,黑压压一片。三小时的等候,对很多人来说只是“必须要排的队”,因为这是他们告别总理的唯一方式。

队伍里有一位戴着白花的中年演员,冻得直打哆嗦,却一步没挪出队列。他就是王铁成。等真正走到灵前,他只匆匆看了一眼,眼睛就模糊了。出了门,他由于悲恸,忘了按规定把胸前的白花摘下。回到家才发觉,忙把那朵已经被寒风吹得有些干瘪的花,挂在周总理遗像下面。

那之后,他发起烧,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人在病中,反而格外清醒。他反复想着一个问题:这样一位为国为民奔波了一辈子的总理,将来在银幕上会怎么出现?谁来演?那时的中国,影视作品里还基本没有周恩来的形象,大多数人的记忆只停留在照片和新闻纪录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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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也奇怪,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居然绕回了他的身上。他先是下意识否定:“怎么可能是自己?”可一个念头,只要冒出来,就不容易再压下去。病稍微好一点,他就拿着自己的照片,对着周恩来的照片仔细比对。正面看,眼睛还算有点神似,眉毛不够浓,额头也不够宽,嘴唇线条差得多。可是侧过脸,从轮廓看,又好像能找到一丝相近的味道。

这种“自我揣摩”维持了不短的时间。有一天,他在剧组提前进化妆间,干脆拿着总理的照片,对着镜子给自己上妆。折腾了半天,自我感觉还不错,就逮住刚进门的同事问:“你看看我,像谁?”对方甚至没反应过来他的用意,眯着眼瞧了半天,说:“有点像……斯大林!”一句玩笑,让房间里一片笑声,倒是把王铁成心里的那点“小秘密”又压回去了一阵。

时间推到1977年1月,周恩来逝世一周年。当时全国各地都在以各种方式怀念这位总理,报纸、电台刊载文章,舞台上响着《我们怀念周总理》《敬爱的周总理您在哪里》。然而,舞台与银幕上,周恩来的形象却还是一片空白。这种空白,不仅让普通观众觉得缺失,更让文化主管部门感觉到不妥。

文化部艺术局局长吴雪,很快把目光投向了话剧舞台。他亲自抓了一出话剧《转折》,决定让周恩来的形象第一次以戏剧的方式出现在舞台。剧本定得倒不算慢,真正难住全团的反而是一个问题:谁来演周总理?

为了找到合适演员,剧组几乎可以说是“地毯式搜索”,从南到北,从电影厂到话剧团,一个个去看人、试人。几个月下来,挑出的候选人不少,但在吴雪眼里,总有哪里对不上:有人外形略像,气质偏差;有人台词功底好,神态却抓不住。

就在大家犯愁的时候,有人想起一句话:“听说王铁成自己给自己化过周总理的妆,不如让他也来试试。”一句看似随口的建议,改变了他后半生的道路。

几位候选人被同时叫到剧场试妆、试戏。这一次,不是他在化妆间瞎琢磨,而是专业化妆师上阵,按照照片和纪录片的形象,一笔一笔调。妆一画完,有人从门口一晃而过,愣了一下,随口冒出一句:“太像了!”等人都围过来看时,类似的感叹几乎同时响起。

那一刻,王铁成心里既激动又有点害怕。激动,是因为多年埋在心里的愿望终于有了出口;害怕,是因为扮演这样一位在亿万人心中有着极高威望的领袖,一丁点虚浮、夸张,观众都不会原谅。

经过集体讨论和反复权衡,最终剧团还是把周总理这个角色交到了他手里。上任第一件事,他就被建议去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那里保存了大量周恩来在各个时期的纪录镜头。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守在放映机前,一遍遍看总理讲话、开会、走路、会见外宾的场景,揣摩语调、停顿、眼神和手势。

在学习走路这一项上,他下的功夫甚至有点“傻”。为了把那种略微前倾、步伐不快却带着节奏感的步态走顺,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一天能走出四十多里地。别人看着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但最终的效果却是台下观众心里有数的。话剧《转折》一出,观众席上不止一次传来轻声议论:“这像,总理就是这么走的。”

起初,他只是把这当成一个光荣的角色,觉得能演周恩来,是演员的幸运。演得次数多了,反倒有了另一重压力。舞台下,许多观众在谢幕后跑过来握手,有人含着泪说:“看到你上场,心里就觉得踏实。”这类话既让人感动,又让人不敢懈怠。

1978年1月8日,周恩来逝世两周年。那一天,王铁成特意买了鲜菊花,做成花篮送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此后,每逢这一天,他都会用类似的方式表达纪念。有人说他“太较真”,但这份较真,后来成了他塑造角色的重要支撑——情感不虚,人物才立得住。

从那以后,他开始系统整理和研究关于周恩来的资料。书籍、报刊、照片,只要能找到的,他都不放过。有些资料看似细枝末节,比如某次出国访问的具体行程安排,某一段讲话中的用词变化,但在他眼里,这些东西能帮助他贴近人物的真实。

一、从“配角周总理”到“整部戏的周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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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80年代后期,随着影视创作环境逐渐活跃,周恩来在银幕上的出现频率开始增加。不过,多数作品里,总理只是众多重要人物中的一个,镜头有限,剧情推进也受制于整体结构。

1989年7月,王铁成刚刚连续拍完几部有周恩来出场的电影,其中有的戏份只有几场,有的稍长一点。他体力上已经有些疲惫,于是决定去厦门散散心,调整一下状态。偏偏就是这次“休假”,让他遇到了丁荫楠。

两人本来只是旅游途中偶遇,结果第一天在景点边简单聊了几句,总觉得话没说完,第二天又约着一起走。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会回到周恩来身上。丁荫楠从导演角度,谈的是如何在大银幕上展开叙事、处理历史;而王铁成说得多的,是多年对这个人物的揣摩和积累。

在其中一次谈话里,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周总理这一生,不能只切几块给观众看,应该有一部集中讲他的作品。”他还拿出自己这些年搜集的资料,说对各个时期的状态,已经有了比较完整的想法。丁荫楠听完,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决定。

不久之后,他收到剧本通知,要在一部大型历史故事片《周恩来》中担任主演。这一次,不再是某场会议中的 “周总理发言”,不再是某个历史节点的“短暂出场”,而是从20年代到70年代,从南昌起义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完整跨度。这无论对导演、编剧还是演员而言,都是一场硬仗。

进入剧组的头几天,王铁成一边熟悉剧本,一边盘算着一个问题:既然要拍,就不能拍成“人物像册”,必须在结构和内容上尽可能接近史实,还要体现周恩来复杂而丰富的内心。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开工前,把一些想法摊出来说清楚。

所以,在正式拍摄前的一次剧组会上,他提出了三点要求。

二、“三点要求”的来龙去脉

那次会上,他说话并不激烈,语速甚至有点慢。但每一句,都思考过。大意只有三点。

其一,影片必须以周恩来为绝对主线,镜头主要围绕总理展开,五十年的革命生涯要有条理地呈现出来。如果东拉西扯,各种人物和情节都想塞一点,周恩来的形象就容易被削弱,观众看完很难抓住重点。

其二,尽量采用真实场景、真实道具。在他看来,扮演者即便再用心,总归是“假的形象”。如果再叠加布景感很重的“假环境”,观众很难沉浸进去,历史感就会打折扣。只有实景实物与人物表演相互支撑,才能让人产生“这件事真发生过”的直观感受。

其三,只要有利于真实呈现周恩来一生的关键节点和性格细节的内容,即便涉及敏感、存在争议,只要历史事实明确,就不应回避。否则,人物就容易被“粉饰”,变得单薄,而不是一个立体、真实的革命家和政治家。

这三条,听上去简单,落到实际操作中,却牵涉到题材尺度、拍摄条件等一连串问题。丁荫楠当场就说,前两点可以设法做到,第三点,可能比较难。因为影片跨度从20年代到70年代要覆盖多个历史阶段,各种重大事件穿插其中,稍不注意,就会造成误读或引发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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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周恩来生前的亲密战友、老一辈革命家邓颖超也关注这部影片的筹备。她在听取了相关情况后,对王铁成的三点要求表示赞同。她的态度,无疑增强了剧组和主创人员的信心。编导、摄制组多次讨论后决定,在确保史实准确的前提下,尽量满足这三点要求。

接下来,整个剧组的工作量一下子放大了。为了第一条要求,剧本结构被反复调整,在众多重大历史事件中筛选,与其说是“罗列”,不如说是“取舍”。比如南昌起义、遵义会议、西安事变、抗战期间的外交斡旋、新中国成立后的内政外交,再到晚年的病榻,这些节点必须清晰,但篇幅如何分配、情绪如何起伏,都要慎之又慎。

而为了第二条要求,场景勘查成了主创人员的日常。很多地方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要找到与当年的空间尺度、建筑风格接近的场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部分重要会议地点,只能尽量还原布局和陈设,连桌子高度、椅子款式、墙上的照片摆放位置,都要查资料,问当事人。

第三条要求,是最考验胆量和分寸的。比如,影片中涉及党内不同意见的争论场景,涉及周恩来在特殊时期所承受的压力,如何表现?既不能做戏剧化夸张,更不能避而不谈。为此,编剧组查阅了大量回忆录和档案材料,对每一句台词进行了斟酌。

有一个细节,在讨论时被反复提及。有人问:“敏感的东西真要拍进去吗?会不会给你增加难度?”王铁成只说了一句:“总理一生那样坦荡,我们演他,回避来回避去,像话吗?”这个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影片定下整体基调——既不拔高,也不回避,把复杂的历史尽量讲清楚。

三、305医院里的“刺探”,为的是一场戏的真实

影片《周恩来》最终在1990年10月开机。为了赶上1991年6月作为建党七十周年献礼片上映,摄制组几乎是压着时间在跑。夜戏、早戏连着拍,有时甚至24小时不停机,对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是一种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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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有一段长征时期的戏,安排周恩来等人乘车在山路上行进。那是一条不算宽的山道,路旁是坡,天气又不好。拍摄当天,车队在弯道处出了事故——王铁成乘坐的吉普车翻了。他被甩到车内一侧,剧痛袭来,经检查,一共断了六根肋骨。

这场意外,让全组人都吃了一惊。影片进度已经排得非常紧密,主演受伤,意味着很多场戏都要改动。可让人意外的是,他被送进医院后,竟然在病床上找到了另一个机会。

那家医院,正是当年周恩来接受治疗的305医院。躺在病床上,他一边忍着伤痛,一边向医生和护士打听当年总理住院的情况。病房结构怎样,床的位置在哪里,窗户朝向哪边,桌子上通常放些什么,墙上挂过什么画,他都一一询问。医护人员面对这个带着明显“总理妆感”的病人,倒也并不拘谨,有说的就都说了。

等伤势稍微稳定一些,他提出了一个新要求:能否允许剧组在305医院实地拍摄?这一点,连医院领导都不敢擅自做主,只能逐级上报。最后,这个问题层层递交,直到中央机关批示,同意在严格管理的前提下进行实景拍摄。

这一批示,算是为第二条要求扫清了一个关键障碍。305医院病房的真实环境,对影片后半部分尤其重要。因为电影中大约有一半篇幅,围绕周恩来病重期间的工作与生活展开。病房的空间尺度、光线明暗、床头器械摆放位置,都会影响观众的直观感受。

住院期间,他并没有闲着。虽然肋骨疼得一翻身就难受,但只要有人愿意讲,他就认真听。有人提起周恩来在病重时,还会关心护士的身体状况;有人回忆总理在高烧时,还坚持阅读文件,神情专注。这样的片段,后来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等到上镜时,通过一些细微动作表现出来。

等到伤势允许,他回到片场,面临的就是影片中最难的一场戏——弥留之际的周恩来。如何在镜头前呈现一个身患重病、却仍然牵挂国家大局的人物状态,这不仅是表演上的难题,更是心理上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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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开始的几次,他总感觉找不到那种合适的分寸。太外露,就容易演成“煽情”;太克制,又显得冷漠。后来他回想起自己的车祸经历:一边忍着肋骨断裂的痛,一边惦记着全组几百号人的等待,心里着急,却又不能立刻起身工作。那种身体被迫停下,思维却停不下来的状态,让他隐约抓到了一个入口。

拍摄最终成功的那一条,就是他把这种亲身体验融入了角色——眼神里有痛,却更有放不下的牵挂,嘴唇抖动,却不让自己脱口而出的不是呻吟,而是关于工作和安排的交代。不得不说,这种“对位感”,是很多演员难以复制的。

四、银幕之外的反响与一个演员的自觉

影片拍完,剪辑完成,在1991年作为献礼片上映。发行方后来统计,有票观众达一亿三千万人次,这在当时的中国电影市场,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无论城市还是乡村,《周恩来》的放映几乎都成了当地一件大事。

在各地首映活动中,王铁成随主创团队走了不少地方。每到一站,影院门口早早就挤满了人。大红标语挂得很高,少先队鼓乐队列队迎接。有的孩子手里捧着花,原本是安排在仪式上献的,人一多,秩序稍微一乱,轮到他时队伍已经开始撤。这样的小观众,有的会一边哭一边追着汽车跑,只为了把那束花递到“周总理”手里。

淮安的首映尤为特别。作为周恩来的故乡,当地对这部影片的重视程度非常高。接待规格参照的是当年总理回乡的标准:欢迎人群、道路布置、现场秩序,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故乡人在银幕前“再见总理”的一次集体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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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些场景,王铁成内心的感受颇为复杂。他对身边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些热情,都是冲着周总理来的,我只是代他领受。”这并不是客套话,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定位——演员的光彩,再耀眼,也是在历史人物的光辉之下折射出来的。

在专业领域,他也获得了明确的肯定。1991年,他以《周恩来》中的表演,获得了第12届电影金鸡奖最佳男主角、第15届电影百花奖最佳男主角两个重量级奖项。业内有专家给出了高度评价:从外形到气质,他呈现出的周恩来形象,不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就是那个人”的直观感受。

在谈到获奖感言时,他提到一句话:“没有周恩来,就没有这部电影。”这话听着朴素,却点明了一个现实:如果没有周恩来几十年的奋斗与奉献,何来如此丰富的历史素材?如果没有那一代老一辈革命家的故事,演员再用力,也无从发挥。

有一点容易被忽略。随着扮演次数的增多,他与周恩来之间的“距离感”反而在缩小。从一开始的“敬畏加紧张”,逐渐变成一种长期相处式的理解。他在生活中留心对待别人、处理事情的方式,这些积累,潜移默化影响着他塑造角色的选择。某种程度上说,演员在接近人物的过程中,也会被人物反过来塑造。

值得一提的是,围绕这部影片,不少单位和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敬意。拍摄“贺龙骨灰安放仪式”的场景时,需要大量车队来营造庄重、肃穆的气氛。按正常租赁价格计算,每天费用会非常高。剧组试着向部队求助,对方得知是为拍摄周恩来的故事,不仅没有收取费用,还额外多派了十几辆车支援。这类细节,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在当时的社会氛围中,周恩来形象在人民心中的位置。

回头看,王铁成在1990年提出的那三点要求,其实并不“苛刻”。他只是用一个演员的本能,表达了对历史真实的尊重。哪怕涉及敏感,只要事实清楚,就不应人为抹去。这种态度,也许正是《周恩来》这部影片能够打动几代观众的重要原因。

从1976年在寒风中排队吊唁,到话剧舞台上的初试,再到大银幕上近乎“定型”的形象,这条路走了十几年。一路走来,有机缘,有事故,也有反复打磨后的自觉选择。对王铁成来说,周恩来不只是一个角色,更像是一面镜子,一次次照见他作为演员的责任感和边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