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站在高处就能俯视一切?
她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出这栋楼,说我这身打扮只配去送外卖。
我看着她因傲慢而扭曲的漂亮脸蛋,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栋楼姓什么,很快就不由她爸说了算了。
更不知道,她梦寐以求的那个主位,从来都是给我留的。
打脸不用急,等聚光灯打在她最得意的那一刻,才最响。
01
“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
电梯门刚要合上,一只戴着钻表的手就强行扒了进来,伴随着一声娇叱。
我下意识往后挪了挪,给后来者腾出空间。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极好的米白色套装,手里拎着只限量款的包,妆容精致,下巴抬得能戳破电梯顶。
她按了顶层,然后瞥了我一眼,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苍蝇,仿佛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
我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灰色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旧球鞋,手里还拎着个电脑包和一杯在楼下买的豆浆。
嗯,和这栋玻璃幕墙能照出人影、人均西装革履的CBD写字楼,是有点格格不入。
电梯缓缓上行。
那女人又用那种评估货物般的眼神扫了我一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送外卖的现在都能坐客梯了?物业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我说话。
“我不是送外卖的。” 我吸了口豆浆,平静地解释。
“不是?” 她嗤笑一声,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豆浆杯和简单的着装上,“你这身行头,这时间点,不是送外卖的,难道是来打扫卫生的?啧,一股廉价豆浆的味儿。”
我看了看手里的豆浆,又看了看她。
“我在这里上班。” 我说。
“上班?”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我,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在这栋明远大厦上班?你在哪个部门,哪个楼层?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这号人物。该不会是哪个小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走错楼了吧?”
“我在32楼,创新业务部。” 我报出楼层。
“32楼?那是集团总部预备拓展的新业务区,还没完全启用吧。” 她挑了挑眉,语气更加笃定,“果然是混进来的。我告诉你,这栋楼是明远集团的核心产业,管理严格,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蹭空调、闲逛的。尤其是我最讨厌别人跟我挤一部电梯,还带着一股子穷酸味儿。”
她的声音尖利,在狭小的电梯厢里回荡。
我心里叹了口气,今天出门可能没看黄历。
“小姐,电梯是公共区域。而且,我确实在这里有工作。” 我试图保持最后的风度。
“谁是你小姐!”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公共区域?我告诉你,这整栋楼,很快连你嘴里那个‘工作’有没有,都得看我心情!”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指着我的鼻子:“我现在心情很不好,看见你就烦。给你三秒钟,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滚出这栋大楼!否则,我马上叫保安,让你,还有你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公司’,一起滚蛋!”
她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昂贵的香水味,却让人觉得窒息。
我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和傲慢而有些扭曲的漂亮脸蛋,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为这点小事,至于么?
是因为早上起床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顺心,要把火撒在我这个“看起来好欺负”的陌生人身上?
我摇了摇头,没再争辩,只是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可能太平静,太无所谓,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显然被激怒了,脸涨得通红:“你笑什么?你什么态度?!好,你等着,我记住你了!32楼创新业务部是吧?你看我能不能让你今天就从这里滚出去!”
叮。
32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我没再看她,拎着我的豆浆和电脑包,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
身后,电梯门合上,隐约还能听到她气急败坏的声音。
走进还略显空旷的办公区,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事在工位前吃早餐。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是最普通的那种格子间。
放下东西,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和行业分析报告。
隔壁工位的同事老周探过头,小声问:“陆景,刚在楼下是不是碰到那位‘大小姐’了?”
我一愣:“大小姐?”
“沈梦瑶啊!沈董的独生女,刚从国外镀金回来,听说马上就要空降到集团担任重要职务了,最近天天来大厦‘熟悉环境’,脾气大得很,好几个部门的人都被她训过。” 老周咂咂嘴,“你没事吧?”
原来是她。
明远集团董事长沈国明的千金,沈梦瑶。
我摇摇头,插上豆浆吸管:“没事,一点小误会。”
“误会?” 老周显然不信,“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这创新业务部,现在就是个边缘部门,穷得叮当响,项目审批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她要是真想找你麻烦,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你小心点。”
“嗯,知道了,谢谢周哥。” 我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闪烁的K线图和复杂的财务模型上。
蚂蚁么?
也许吧。
在很多人眼里,我,陆景,一个28岁,穿着普通,在这栋华丽大厦里拥有一个寒酸工位的年轻人,大概就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他们不会知道,我电脑里这些看似枯燥的数据,连接着的是怎样的资本脉搏。
他们更不会知道,我手里这杯五块钱的豆浆,和我刚刚在电梯里面对沈梦瑶羞辱时的那份平静,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沈梦瑶让我滚出这栋楼?
我抿了口已经微凉的豆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看看最后,滚出去的会是谁。
02
那天之后,我有几天没再“偶遇”沈梦瑶。
但我知道,她的话并非只是威胁。
创新业务部,顾名思义,是明远集团前两年为了转型试水设立的新部门,主攻一些新兴领域的投资和孵化。
想法是好的,但集团内部派系林立,资源倾斜严重,我们这个部门一直处于“爹不疼娘不爱”的状态。
预算卡得死,项目推进慢,员工士气也低落。
我所在的投资分析岗,更是清闲得能淡出鸟来——因为没有足够的资金去投资,分析做得再漂亮也是纸上谈兵。
部门主管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点能力,但更擅长和稀泥和看脸色。
这天下午,王主管把我叫进了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小陆啊,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我坐下,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 王主管开始了惯例的寒暄。
“还行,王总。在跟进几个早期的项目案头研究。” 我回答。
“嗯,年轻人,多学习是好事。” 王主管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话锋一转,“不过呢,小陆,你也知道,咱们部门现在处境比较艰难。集团有集团的考量,资源要优先保证核心业务。”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所以呢,有些流程上的事情,该走的还是要走,该注意的也得注意。尤其是……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终于切入正题了。
“王总,您指的是?” 我装作不解。
“哎呀,就是……一些小事。” 王主管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听说,前几天你在电梯里,和沈董的女儿……有点不愉快?”
果然。
消息传得真快。
“一点小误会,沈小姐可能认错人了。” 我平静地说。
“认错人?” 王主管干笑两声,“小陆,沈小姐是什么身份?她会随便‘认错’人吗?她既然开了口,那就不是误会。”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沈小姐那边……对咱们部门本来就有看法,觉得我们是浪费集团资源的无底洞。你这事一出,不是正好给人递刀子吗?现在上面有些风言风语,说咱们部门的人素质参差不齐,连基本的商务礼仪都不懂,影响集团形象。”
我看着他:“那王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年轻人,要懂得审时度势。” 王主管语重心长,“沈小姐是集团的未来,沈董就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很。你找个机会,去给她诚恳地道个歉,姿态放低点,把事情说开。说不定沈小姐大人大量,就不计较了。”
道歉?
为我没有穿西装打领带坐电梯?
为我没有在她羞辱我的时候唯唯诺诺?
我看着王主管那张写满“为你好”“顾全大局”的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王总,我认为我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道歉。”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主管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陆景!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这是在帮你,也是在帮咱们部门!你一个人逞强,连累的是大家!你知道现在集团内部竞争多激烈吗?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等着抓我们把柄,好把这点可怜的预算也砍掉!”
他越说越激动:“就因为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可能害得整个部门的人年终奖泡汤,甚至裁员优化!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帽子扣得真大。
从个人冲突,直接上升到部门存亡的高度了。
“如果集团因为一个员工的穿着和一次莫须有的‘冲突’,就要裁撤一个战略部门,那我认为,这样的决策本身就有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而且,王总,创新业务部的价值,不应该靠员工的卑躬屈膝来维系。我们应该用业绩和眼光说话。”
“业绩?眼光?” 王主管气得笑了,“钱呢?项目呢?没有集团支持,没有沈董点头,你说的这些都是空中楼阁!陆景,我告诉你,要么,你去给沈小姐道歉,把这事抹平;要么,你就自己写辞职报告,别在这里拖累大家!”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
“王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工作了。”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只是平静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王主管在身后,脸色铁青。
回到工位,老周又凑过来,一脸担忧:“挨批了?是不是因为沈大小姐的事?”
“嗯。” 我点点头,打开一份新的行业研究报告。
“唉,我说什么来着。” 老周叹气,“王主管也是压力大……不过,陆景,要不你就低个头?大丈夫能屈能伸嘛。那沈梦瑶,听说下个月就要正式上任,担任集团战略投资部的副总了,那可是实权部门,管着钱袋子呢!到时候要是真给我们穿小鞋,那可真是……”
战略投资部副总?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这是准备拿我们这种边缘部门开刀,既立威,又能“优化”掉一些她看不顺眼的人和事,比如我。
“周哥,谢谢。我心里有数。” 我对老周笑了笑,继续看向屏幕。
低头?
我的字典里,没有向无理取闹和仗势欺人低头这一项。
更何况,她沈梦瑶的威风,恐怕也抖不了多久了。
我点开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已经完成多时的尽调报告和投资建议书。
报告的标题,涉及几个目前还不显山露水,但我凭借多年在二级市场厮杀和早期投资历练出的嗅觉,判断极具潜力的初创科技公司。
其中一家做人工智能底层框架优化的,一家搞新型电池材料的,还有一家专注于商业航天关键部件的小公司。
这些,才是我真正的底气所在。
明远集团这座大厦,看似金碧辉煌,根基却未必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牢固。
老牌业务增长乏力,转型步履维艰,内部利益盘根错节……
而沈国明和他那位即将走马上任的千金,似乎还把大部分的精力,用在摆架子和内部倾轧上。
真是,愚蠢得可笑。
我关掉文件夹,拿起桌上那份关于“远航新材料”的项目建议书——这是王主管之前丢给我的,一个据说有集团某位副总背景的项目,想让我们部门走流程投钱。
我粗略看过,技术路线陈旧,市场前景存疑,团队背景虚浮,估值却高得离谱。
典型的“关系项目”,是拿来洗资源或者填坑的。
之前王主管暗示过我几次,让我“优化”一下报告,把前景写得美好一点,方便上会。
我一直拖着。
现在,我拿起笔,在报告封面的“投资建议”一栏,用力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否决。
并把报告放在了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我知道,这份报告很快就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王主管,甚至更高层的手里。
这会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
但那又怎样。
有些线,不能跨。
有些原则,不能丢。
电梯里的羞辱,办公室的威胁,都只是序幕。
我很好奇,当沈梦瑶真正坐上那个她自以为稳操胜券的位置,准备大展拳脚,并顺便把我这个“碍眼的蚂蚁”清理出去的时候。
她和她那位董事长父亲,看到我为他们准备的“礼物”,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希望,不会太惊讶。
03
“否决”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风暴果然来了。
不过,这次来的不是王主管,而是集团总部行政部的邮件,抄送了创新业务部全体。
邮件措辞官方而冰冷,指出近期发现个别员工存在着装不规范、行为举止有失妥当,影响集团整体形象与企业文化。为严肃纪律,即日起,将加强对员工日常行为规范的检查与督导,并纳入月度考评。
虽然没点名,但部门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别员工”指的是谁。
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和疏远。
老周私下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王主管再见到我时,脸上的失望几乎不加掩饰,连表面的客气都省了,直接把我手头一个有价值的行业调研项目转给了另一个“更懂事”的同事。
我的工位,仿佛成了部门里的一个隐形孤岛。
但我并不在意。
我甚至有点感谢这份“清闲”。
它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处理我自己的事情。
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通讯软件图标闪烁起来。
我点开,是一条加密信息。
“陆先生,对方同意近期安排一次非正式会面,地点由您定。‘鼎新资本’的林总对您的判断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关于‘星穹科技’和‘青野智能’的部分。”
鼎新资本。
业内最顶级的私募股权基金之一,作风低调,但实力深不可测。其创始人林致远,更是投资圈里传奇般的人物,眼光毒辣,背景神秘。
我手指在键盘上轻敲回复:“收到。时间地点稍后发你。另外,我让你搜集的关于明远集团近期几个海外并购案的补充资料,尽快发我。”
“明白。”
关掉对话框,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沈梦瑶大概以为,用这些不上台面的小手段,就能让我狼狈,让我屈服,或者自动滚蛋。
她根本不明白,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
真正的胜负手,在于资本,在于信息,在于对未来趋势的精准把握。
而这些东西,她父亲沈国明或许懂一些,但显然,他没能成功地传授给他这位眼高于顶的女儿。
我正在收集的,正是明远集团近两年来几笔看似光鲜,实则隐患重重的海外并购案的内部评估资料和后续运营数据。
这些资料,在集团公开的财报和公告里,都被精心修饰过。
但透过一些特殊的渠道和交叉验证,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高昂的收购溢价、整合不利带来的持续亏损、潜在的法律风险……
这些,就像一颗颗埋在明远集团这艘大船底部的暗礁。
平时风平浪静时看不出什么,一旦潮水退去,或者遇到风浪,就是致命的威胁。
而沈国明,为了维持股价和面子,还在不断拆东墙补西墙,甚至可能动用了些不太合规的手段来粉饰报表。
这些,都是我通过公开信息、行业人脉以及一些“特别”的渠道,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图景。
我知道这很冒险。
但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回报。
尤其是,当你有一个明确的对手,并且这个对手的弱点恰好暴露在你面前的时候。
下班时间到了。
我收拾好东西,和往常一样,走向电梯。
运气“不错”,又在电梯口遇到了沈梦瑶。
她不是一个人,身边围着几个西装革履、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集团里的中层管理。
她今天换了一身香槟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看起来确实有了几分“沈总”的派头。
看到我,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得意。
“沈总,您这边请。” 旁边一个秃顶的男人殷勤地按下电梯按钮,并用手挡住电梯门。
沈梦瑶微微颔首,率先走了进去。
那几个男人也鱼贯而入。
我走在最后。
电梯里空间不小,但气氛莫名有些逼仄。
沈梦瑶仿佛没看见我,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上任后的规划”、“资源整合”、“淘汰落后产能”之类的词。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电梯里的每个人都听清。
那个秃顶男人适时地奉承:“沈总高瞻远瞩!有您掌舵战略投资部,集团未来可期啊!一些不符合集团发展定位、浪费资源的边角业务,是得好好清理清理,把资源集中到刀刃上。”
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沈梦瑶嘴角勾起一抹矜持的弧度,目光终于“无意”地扫过我,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哦?说到这个,我倒是觉得,集团的员工素质,尤其是某些边缘部门员工的职业素养和基本礼仪,也该好好提升提升了。毕竟,人,才是企业最核心的资产。连人都不过关,业务能好到哪去?”
这话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那几个男人立刻会意,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和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残次品。
我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不断跳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甚至有点想笑。
这种通过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的把戏,真是幼稚得可怜。
她似乎对我的沉默很不满意,觉得被无视了,又加了一句,声音冷了几分:“有些人不求上进,自甘堕落,还连累部门风评。我要是部门负责人,早就让这种人卷铺盖走人了,留着也是害群之马。”
“沈总说得是!” 秃顶男人立刻接话,“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管理就得强硬,不能心软。”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沈梦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我跟在后面,慢慢走出大厦。
夕阳的余晖给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金色。
沈梦瑶坐进一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豪华轿车。
车子缓缓驶离。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汇入车流,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陆先生。”
“陈律师,” 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之前委托您跟进的那几家离岸公司股权变更手续,以及那份特殊代持协议的最终确认函,准备好了吗?”
“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签署生效。陆先生,您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启动吗?涉及的金额和股权比例非常重大,一旦披露……”
“我确定。” 我打断他,目光投向远处明远集团高耸入云的logo,“时机快到了。有些账,是时候清一清了。”
“好的,我明白了。文件我会尽快送到您指定的地点。”
“谢谢。”
挂断电话,晚风拂面,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气息。
我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背影融入下班的人潮。
沈梦瑶,好好享受你最后这段,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光吧。
你的上任仪式,我会亲自到场。
为你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贺礼”。
04
集团总部要举办年度战略发布会暨新任高管就职仪式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明远大厦。
据说这次阵仗很大,不仅邀请了重要的合作伙伴和媒体,连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大股东也会出席。
主题是“破局·新生”,旨在展示集团转型升级的决心和新领导班子的活力。
沈梦瑶作为新任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将在发布会上首次正式亮相,并做简短致辞。
这被内部视为沈国明为女儿铺路、确立其接班地位的关键一步。
创新业务部也收到了参会通知,但名额有限,只有王主管和另一名资深经理有资格进入主会场。
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员工,只能待在办公室里看直播。
老周一边刷着内部通知,一边咂嘴:“瞧瞧这排场,听说光是会场布置就花了好几百万。沈董这是要把千金小姐捧上天啊。”
旁边有同事接话:“那可不,以后咱们的预算,可都捏在人家手里呢。王主管这几天,跑总部跑得腿都细了。”
“有什么用?” 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我听说,战略投资部那边已经初步拟了个名单,要对一些长期亏损、看不到前景的非核心业务进行‘优化’或‘剥离’。咱们部门……嘿嘿,名字可是排在前面呢。”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和议论。
王主管恰好这时从外面回来,脸色灰败,听到议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众人立刻噤声,作鸟兽散。
王主管走到我工位旁边,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无奈,有责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然后,他摇摇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知道,部门裁撤或者大规模优化的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沈梦瑶要把我这个“碍眼”的人赶走,最“合理”的方式,就是连带着把整个创新业务部这艘“破船”一起凿沉。
这样,既清除了我,又能为她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添上最亮眼的一笔业绩——看,我一下子就砍掉了集团一个持续失血的无效部门,多么雷厉风行,多么有魄力。
算盘打得很精。
可惜,她打错了对象。
发布会当天,整栋大厦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一楼大厅被装饰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海报上印着“破局·新生”的字样和沈梦瑶光彩照人的职业照。
穿着礼服的工作人员和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来回穿梭。
我们部门所在楼层,却显得格外冷清。
下午两点,发布会正式开始,办公区的公共屏幕上同步播放着现场直播。
画面里,会场座无虚席,灯光璀璨。
沈国明首先上台致辞,慷慨激昂地讲述集团面临的机遇与挑战,以及引入“新鲜血液”、“大胆启用年轻人”的战略决心。
然后,在一片掌声中,沈梦瑶登场了。
她换了一身象牙白的曳地长礼服,妆容比平日更加精致耀眼,站在台上,自信满满,侃侃而谈,从国际视野讲到产业布局,从投资理念讲到价值创造。
抛开个人观感,必须承认,她的台风和表达是过关的,显然是精心准备和演练过的。
演讲内容虽然多是些正确的空话、套话,但放在这种场合,倒也够用。
直播间里的弹幕和评论刷得飞快,大多是集团内部员工“自发”的赞美和吹捧。
“沈总好美!又有能力!”
“集团未来有望了!”
“这才是真正的豪门千金,颜值与实力并存!”
我们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女同事看着屏幕,也忍不住小声议论。
“沈小姐这身礼服真好看,听说要六位数呢。”
“人家命好呗,投胎就是个技术活。”
“唉,看看人家,再看看我们……”
老周嗤了一声,嘟囔道:“花架子。说得比唱得好听,真刀真枪干起来不知道怎么样呢。战略投资部那块肥肉,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她一个空降的,能镇得住场子?”
我安静地看着屏幕,没有参与讨论。
沈梦瑶的演讲接近尾声,她微微抬高下巴,目光扫过台下,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做总结陈词:“……因此,我和我的团队,将秉持价值投资理念,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坚决清理那些占用集团资源、却无法创造相应回报的无效投资和冗余业务!为明远集团真正的‘新生’,扫清障碍!”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镜头适时给到前排就座的沈国明,他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
画面一切,又给到了台下几位重量级嘉宾和股东。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简讯,来自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已确认。‘鼎新’林总及主要合伙人将于十五分钟后抵达会场。按计划进行。”
我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关掉了办公电脑,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上的私人物品——一个水杯,几支笔,一本我常看的行业杂志。
我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老周注意到了,诧异地问:“陆景,你干嘛?还没下班呢。”
“有点事,出去一下。” 我把杂志塞进那个略显陈旧的电脑包里。
“出去?现在?” 老周更奇怪了,“发布会还没完呢,王主管等会可能要过来……”
“没事,很快回来。” 我对他笑了笑,拎起电脑包,转身向办公室外走去。
穿过寂静的走廊,按下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我的心情异常平静,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大厅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我没有走向大厦正门,而是拐向了另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通往发布会的后台区域和安全通道。
在通道口,我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安保人员拦住了。
“先生,抱歉,里面是发布会后台区域,非工作人员和受邀嘉宾不能进入。” 安保人员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
我停下脚步,从电脑包的侧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造型古朴大气的金属徽章,以及一张嵌着芯片的黑色卡片。
我把徽章亮给他看。
安保人员看到徽章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身体下意识地挺直了。他接过黑色卡片,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卡槽上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轻响,旁边一块显示屏亮起绿色的“验证通过”字样,并显示出我的照片和一组权限代码。
安保人员的态度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他侧身让开通道,微微鞠躬:“陆……陆先生,请!主会场入口在您的左手边,会有专人引导您入座。”
我点点头,将徽章收起,重新放好。
然后,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普通的灰色卫衣——是的,我还是穿着早上那身衣服,没有换西装,也没有打领带。
拎着那个与周围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旧电脑包,我步履平稳地,走向那扇通往主会场的、厚重而光可鉴人的双开木门。
门内,是沈梦瑶人生中迄今为止,最光彩夺目的高光时刻。
门外,是我。
一个她口中应该“滚出这栋大楼”的,送外卖的。
我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05
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会场内灯火辉煌,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与精心调配的香薰混合的昂贵气味。沈梦瑶的致辞刚刚结束,余音似乎还在水晶吊灯间萦绕,台下掌声如潮,聚光灯将她笼罩,宛如舞台中央最耀眼的主角。
我推门而入的动静,在热烈的掌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前排靠近门边的几位嘉宾,还是下意识地转头看来。
当他们看清我的装扮——灰色卫衣,旧牛仔裤,洗得发白的球鞋,手里拎着个与现场格格不入的旧电脑包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礼节性的微笑变成了惊愕与疑惑。
这是哪来的愣头青?走错地方了吧?保安呢?
窃窃私语声像水面的涟漪,从门口附近迅速向会场中心扩散。
掌声渐渐稀落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入口处的异常,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在这种场合,这样的穿着,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台上的沈梦瑶也看到了。
她正微笑着向台下颔首致意,准备优雅退场。当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时,那完美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
漂亮的眼眸在瞬间瞪大,瞳孔收缩,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汹涌而上的怒火和羞愤取代。
她怎么也没想到,我这个早该被她踩进泥里的“蚂蚁”,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沈国明也皱起了眉头,侧身对旁边的秘书低声说了句什么,秘书立刻起身,看样子是要叫保安。
但已经晚了。
我迎着全场或明或暗的目光,步履没有丝毫停顿,更无半点局促。我就像走进自己家客厅一样自然,径直穿过侧方的通道,朝着会场前方,那个预留的、最核心的嘉宾区域走去。
那里摆放着几张宽大舒适的真皮沙发,前面有茶几,位置最佳,正对主席台。此刻,那里坐着几位气度不凡的中老年男女,是明远集团最重要的几位创始股东和长期合作伙伴,连沈国明都要对他们礼让三分。
而我走去的方向,正是那张处于最中心、暂时空置的主位沙发。
“站住!”
一声尖利的呵斥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是沈梦瑶。
她终于从极度的惊愕和愤怒中回过神,也顾不上仪态了,直接对着话筒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保安!保安在哪里?把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给我请出去!”
会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沈梦瑶之间来回逡巡,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火药味。
几名黑衣保安从不同方向快速跑来,但跑到嘉宾区外围时,却被沈国明那位秘书和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穿着深色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抬手拦住了。
秘书似乎在和那名中年男子快速交涉,脸色越来越凝重。
我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也没有去看台上脸色铁青的沈梦瑶。
我走到那张主位沙发前,停下脚步。
沙发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预留”牌。
我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将那牌子拈起,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我转过身,坦然自若地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柔软的真皮沙发,我将那个旧电脑包随意地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迎向主席台方向,目光平静地看向已经快要失控的沈梦瑶。
“沈小姐,”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优质的会场音响,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刚才在台上说,要清理无效投资和冗余业务。巧了,我这次来,也想和沈董,以及各位股东,聊一聊明远集团一些可能存在的‘无效’和‘冗余’,甚至……是风险。”
我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但这平静之下,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沈国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让秘书处理,亲自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盯向我:“这位……先生。今天是我明远集团的重要场合,不接受无关人员搅局。不管你是什么人,以这种方式闯入,都非常失礼。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法律手段?” 我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沈董,在您采取手段之前,不妨先听听我要聊的是什么。毕竟,有些事,关起门来聊,和当着这么多股东、合作伙伴、媒体的面聊,效果可能不太一样。”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位一直沉默观察、此刻眼中也露出探究之色的创始股东。
“我想聊的,是集团在过去二十四个月内,进行的四笔海外并购案。比如,以高出市场评估价百分之三十五收购的澳洲矿业公司,目前累计亏损已经超过收购价的百分之二十,并且涉及一项未披露的环境诉讼。再比如,那家德国的汽车零部件企业,核心技术团队在收购完成后三个月内集体离职,所谓的专利壁垒,有一半即将到期……”
我每说一句,沈国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台下更是议论声四起。这些细节,很多连中层管理人员都不清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听来这些胡说八道!” 沈国明强压怒火,厉声质问。他不能承认,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我是什么人?” 我笑了笑,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转向台上摇摇欲坠、脸色惨白的沈梦瑶,“这个问题,您的女儿可能更感兴趣。毕竟,在她眼里,我大概只是个……应该滚出明远大厦的,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四个字,我稍稍加重了语气。
会场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声。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沈梦瑶身上。
沈梦瑶如遭雷击,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她百般羞辱、视为蝼蚁的男人,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小角色!他是有备而来,而且手握着她和她父亲都意想不到的筹码!
羞辱、恐惧、后悔、愤怒……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几乎窒息。
“不过,那都不重要。”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国明,以及那几位神色越来越严肃的创始股东,“重要的是,我手里不仅有一些不太好看的内部数据,还有……一点小小的股权。以及,关于集团大股东‘明辉投资’近期异常股权质押,和可能存在的关联交易输送利益的一些……疑问。”
“明辉投资”是沈国明实际控制的主要持股平台之一。
这话一出,沈国明瞳孔骤缩,脸色彻底变了。
旁边一位满头银发、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般射向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年轻人,说话要有凭证。你刚才说的这些,还有你所谓的‘股权’,凭什么让我们相信?”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从容地再次打开那个旧电脑包,这次,从里面拿出的不是电脑,而是一个轻薄的黑色文件袋。
我站起身,没有走向沈国明,而是直接走向那位银发老者,将文件袋递了过去。
“周老,您是集团元老,德高望重。这是部分资料的复印件,以及……‘鼎新资本’林致远先生委托我,向各位股东转达的一些合作意向。林总和他的团队,此刻就在会场外的贵宾室。当然,还有关于我个人持有集团股权的法律文件副本。”
“鼎新资本林致远”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在几位大股东和沈国明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级别的人物,绝不会无的放矢。
周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对旁边那位之前拦住保安的精干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中年男子立刻上前一步,对全场朗声说道:“抱歉,各位来宾,媒体朋友。集团内部有一些紧急事务需要几位董事先行商议。发布会稍作中断,请各位移步宴会厅稍事休息,享用茶点。后续安排,我们会及时通知。”
这是要清场了。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满心好奇,但在保安的引导下,开始陆续离场。很多媒体记者兴奋不已,知道今天挖到大新闻了,但也被客气而坚决地“请”了出去。
沈梦瑶还呆呆地站在台上,像个被遗忘的拙劣木偶。聚光灯已经熄灭,她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下那个坐在主位、已然成为焦点的男人,看着他与周老、与父亲、与那些她需要仰望的股东们平静对话,巨大的反差和冰冷的现实,让她浑身发颤。
王主管和几个有幸在场的中层,早就吓傻了,缩在角落,恨不得自己隐形。
我重新坐回那张主位沙发,看着迅速变得空旷的会场,看着沈国明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脸,看着周老等人翻阅文件后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我知道,第一回合,我赢了。
而且,赢得干净利落。
沈梦瑶,这份上任“贺礼”,你还喜欢吗?
这,还只是开胃菜。
06
会场很快被清空,只剩下核心的七八个人。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周老看完了文件袋里的部分内容,尤其是那份由顶级律师事务所出具、关于我通过多个离岸平台及特殊代持协议,累计持有明远集团超过百分之五点三股份的权益证明书副本后,他沉默了许久,将文件递给了旁边另一位脸色铁青的创始股东。
“陆……景?” 周老缓缓念出我的名字,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这些股权,你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取得的?”
“过去两年,陆陆续续,从二级市场,以及从一些对集团前景感到‘担忧’的中小股东手里。” 我回答得简明扼要,“方式合法合规,所有交易记录和权益链条,都可以在陈律师那里查到。” 我指了指一直安静站在我侧后方的那位精干中年男子——我的私人律师陈炜。
沈国明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百分之五点三!这个比例已经足以进入前十大股东行列,在董事会拥有相当的话语权,更别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
“至于那些海外并购案的资料,” 我继续道,语气平稳,“一部分来自公开数据的深度挖掘和交叉验证,另一部分,来自一些……不太方便透露,但绝对可靠的信息源。我想,在座的各位,尤其是负责审计委员会的刘董,应该能看出其中的问题。”
被点名的刘董扶了扶眼镜,脸色难看地翻看着文件,没有否认。有些问题,他们内部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碍于沈国明的权威和复杂的利益关系,或是被漂亮的报表所蒙蔽,没有深究,或选择了沉默。
“你想干什么?” 沈国明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恶意收购?敲诈?还是受什么人指使,来搅乱我明远的局面?”
“沈董言重了。” 我摇了摇头,“我无意进行恶意收购,也没人指使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投资者,恰好看中了明远集团的长期价值,又恰巧发现了一些可能损害所有股东,包括我自己利益的隐患。作为股东,我有权要求管理层给予解释,并要求整改。”
我的目光扫过众人:“今天本来只是想来参加发布会,听听集团的新战略。没想到,沈小姐……” 我看向依旧僵在台上,被遗忘的沈梦瑶,她接触到我的目光,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对我有些误会,让我觉得,或许有必要提前和各位沟通一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讽刺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沈国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暗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算你是股东,持有一些股份,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发难!” 沈国明试图找回场子,“这严重损害了集团声誉!”
“声誉?” 我微微挑眉,“沈董,损害集团声誉的,难道不是那些估值虚高、整合失败、隐藏风险的并购案吗?不是大股东疑似违规质押、可能牵扯利益输送的传闻吗?我在这里,以股东身份,正大光明地提出质疑,希望管理层在更多股东和公众监督下给出回应,这恰恰是为了维护集团真正的声誉和长远价值。”
我顿了顿,语气转冷:“还是说,沈董认为,有些问题,只适合关在暗室里解决?”
“你……” 沈国明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老抬手,制止了可能的争吵。他目光深沉地看着我:“陆先生,你提到‘鼎新资本’的林总……”
“是的。” 我点头,“林总和我对明远集团的某些核心资产和转型方向,有相似的看法。他认为集团在高端制造和新能源材料领域的底子很好,只是被一些错误的战略和拖累所阻碍。他有意向,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介入,协助集团剥离不良资产,聚焦主业,并在技术升级和市场拓展方面提供支持。”
“鼎新”的招牌,加上“剥离不良资产”、“聚焦主业”这些关键词,精准地戳中了在场几位创始股东的心病。他们当年筚路蓝缕打下江山,看到集团近年盲目扩张、虚胖浮肿,早就心有不满,只是沈国明大权在握,难以扭转。
“当然,” 我补充道,“这一切的前提,是集团必须首先正视并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建立一个更加透明、高效、以全体股东利益为重的治理结构。林总就在外面,如果各位有兴趣,可以请他进来详谈。或者,我们可以另约时间,召开一次临时的股东沟通会。”
我把选择权抛了回去。
压力完全来到了沈国明一方。
同意谈,就意味着他必须直面那些被他掩盖的问题,接受“鼎新”甚至是我这个新晋大股东的介入和监督,他的权威将受到严重挑战。
不同意?在几位创始股东明显动摇,且“鼎新资本”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他独断专行的后果可能更严重。
沈国明脸色变幻不定,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对明远集团的掌控,出现了致命的裂缝。而裂缝的开端,竟然源于女儿在电梯里一次愚蠢的傲慢。
周老和其他几位股东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最终,周老看向沈国明,语气不容置疑:“国明,今天的事,已经超出发布会范畴了。陆先生既然也是大股东,又带来了‘鼎新’的合作意向和……一些值得重视的信息,于公于私,我们都应该坐下来,认真谈一谈。请林总进来吧,我们去小会议室。”
沈国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周老和其他股东沉静的目光下,最终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瞬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他颓然地对秘书挥了挥手。
很快,在秘书的引导下,一位穿着中式立领衬衫、气度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带着两名助手,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会场。
正是投资圈传奇人物,鼎新资本的创始人,林致远。
他的到来,让现场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权重。
林致远先是对周老等几位元老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董,周老,各位,冒昧打扰了。” 林致远的声音平和而有力量。
沈国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行人移步旁边的顶级小会议室。
自始至终,没有人再看台上的沈梦瑶一眼,也没有人叫她。
她就像一件被遗弃的华丽道具,孤零零地站在已经暗淡的舞台上,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望着那个她曾肆意羞辱的男人,此刻与她父亲、与那些大人物并肩而行,甚至隐隐居于主导地位的背影。
刺骨的寒冷,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她终于明白,她所以为的世界,和她父亲许诺给她的王国,在真正的资本和实力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而那个她命令“滚出去”的男人,不仅没有滚,反而即将坐上她梦寐以求的,真正的主位。
她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慌忙扶住冰冷的讲台,才没有倒下。
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下一缕,贴在汗湿的额角,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面如死灰的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07
小会议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会议室内,气氛比外面更加紧绷。长条会议桌,周老、刘董等三位创始股东坐在一侧,沈国明及其嫡系的两位高管坐在一侧,我和林致远及其助手坐在另一侧,陈律师坐在我稍后位置。
无形的气场在交锋。
林致远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沈董,周老,各位。我和陆景先生相识有段时间,对他的专业判断和投资眼光,我很认可。我们对明远集团的看法也基本一致:船大难掉头,但底子还在,尤其是精密制造和部分新材料基础,仍有巨大价值。可惜,被近些年一些偏离主业的投资和内部治理问题拖累了。”
他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鼎新’愿意在此时介入,是看好集团核心资产的长期价值,也愿意提供资源,协助解决当前的困境。但前提是,必须动手术,剜掉腐肉。”
“腐肉?” 沈国明身边一位高管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满,“林总这话是否有些严重了?集团的发展战略是经过董事会……”
“严重吗?” 林致远淡淡打断他,目光扫过沈国明,“澳洲矿业的隐性债务和诉讼,德国团队流失导致技术断层,还有去年收购的那家所谓‘互联网医疗’平台,用户数据和营收数据涉嫌大面积注水……这些,难道不是腐肉?还是说,在座的各位,愿意继续用集团整体的利润和股价,去填这些无底洞?”
他每说出一项,沈国明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林致远掌握的细节,显然比我在会场提到的更多,也更深入。
“这些……都是投资过程中难免的风险。” 沈国明艰涩地辩解。
“风险与失职,甚至是否存在利益勾连,是有区别的。” 我接过话头,从陈律师手里接过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里有一份简单的关联方梳理。‘明辉投资’在过去十八个月内,进行了三次高比例的股权质押,资金流向与这几家被收购公司的原股东、以及某些中间服务方,存在时间点和金额上的可疑关联。当然,这只是初步疑问,需要更深入的独立调查。”
“你血口喷人!” 沈国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最致命的指控,触及红线了。
“沈董,清者自清。” 我丝毫不为所动,抬眼看着他,“既然您认为这是污蔑,那更好。我提议,由董事会牵头,聘请国际顶尖的第三方审计和调查机构,对过去三年的所有重大投资、并购项目,以及大股东的相关资金往来,进行一次全面的独立审查。审查结果向全体股东公开。如果一切清白,我陆景当场向您道歉,并自愿以当前市价九五折,转让我所持的全部股份给‘明辉投资’,彻底离开明远。”
我这话掷地有声。
用我全部的股权和真金白银的折价作为赌注,来要求一次公正的调查。
沈国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脸色惨白如纸。他不敢接这个赌注。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项目底下,到底有多少经不起细查的烂账和猫腻。
周老等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事情到了这一步,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沈国明真的为了个人或小团体利益,损害公司,那就不只是能力问题,而是操守和法律责任问题。
“国明!” 周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痛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需要给我们,给所有股东一个交代!”
沈国明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垮了下去,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势也消散了。他知道,大势已去。在确凿的证据和“鼎新”这种级别的外力面前,他所有的掩饰和挣扎都是徒劳。
“我……我需要时间……” 他沙哑着嗓子,试图做最后的拖延。
“沈董,时间不等人。” 林致远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市场不会有耐心,其他股东也不会有。我们必须尽快拿出一个方案,稳定局面,挽回信心。我建议,立即成立一个由独立董事和周老你们几位牵头的特别委员会,暂时接管对上述问题的调查和处理权限。在调查清楚之前,涉及的相关决策,包括战略投资部的重大投资审批,应暂缓或由委员会监督进行。”
这等于是在事实上,暂时架空了沈国明和沈梦瑶的核心权力。
沈国明猛地抬头,想要反对,但对上周老等人冰冷而失望的眼神,话又噎了回去。
“另外,” 我补充道,目光扫过众人,“鉴于目前的情况,我建议暂停沈梦瑶小姐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的任命。一个连基本识人眼光和修养都存在问题,且与集团大股东之一发生严重不当冲突的人,显然不适合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这既是出于公司治理的考量,也是为了平息不必要的内部纷争和外部质疑。”
提到沈梦瑶,沈国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女儿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对方最正当不过的发难理由之一。
周老与其他两位元老低声快速商议后,做出了决定。
“国明,为了集团,也为了你自己,暂时休息一下吧。特别委员会今天就开始工作。沈梦瑶的任命,立刻暂停。” 周老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林总,陆先生,感谢你们的坦诚。‘鼎新’的合作意向,我们很重视,但前提是先把家里的问题理清。希望我们接下来能通力合作,让明远这艘船,回到正确的航道上。”
大局已定。
沈国明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我站起身,与周老、林致远等人握手。
走出小会议室时,外面的世界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明远集团内部的天,已经变了。
走廊里,沈梦瑶还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看到我们出来,尤其是看到我,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恐惧、怨恨,还有一丝乞求。
我没有看她,与林致远低声交谈着,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有些教训,需要亲身经历,才能真正记住。
而有些位置,不是靠父辈的余荫和嚣张的气焰就能坐稳的。
实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08
接下来的几天,明远集团内部经历了剧烈的震动。
尽管对外消息进行了冷处理,但“发布会惊变”、“神秘股东发难”、“鼎新资本介入”、“沈梦瑶任命暂停”等关键词,还是在小范围内不胫而走,引发了各种猜测和议论。
集团董事会特别委员会迅速成立,由周老挂帅,聘请的国际审计和调查团队连夜进驻,开始封闭工作。
沈国明称病,暂时不再具体管理公司事务。他那一系的高管,人人自危。
战略投资部更是成了重灾区,沈梦瑶那天之后就没再出现在公司,她原本的办公室一直紧闭。部门里的气氛诡异,原先巴结她的人噤若寒蝉,而像王主管这样的人,则陷入了巨大的惶恐。
我的日子,反而变得异常“忙碌”和“热闹”。
特别委员会和调查组需要频繁与我及陈律师沟通,核实资料,了解情况。
“鼎新”方面与委员会的接触也需要我在中间做一些协调,毕竟我现在是连接双方的一个关键节点。
更不用说,那些嗅觉灵敏的集团中高层,以及各方打听消息的人,开始以各种方式试图接近我。我的那个角落工位,突然变得门庭若市。送咖啡的,借资料的,讨论“业务”的,络绎不绝。
老周看我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敬畏,甚至有点不敢跟我随便开玩笑了。
“陆……陆景,” 他趁没人的时候,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深藏不露啊。之前哥有啥说得不对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着摇摇头:“周哥,你别这样。之前你提醒我,是真心为我好,我记得。”
老周这才松了口气,感慨道:“真是……真是没想到。沈大小姐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了。不过,你也真是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么?
也许是吧。多年的历练告诉我,在没有十足把握和最佳时机之前,所有的情绪和底牌,都应该收好。
这天下午,我接到了王主管的电话,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恳求:“陆……陆景,不,陆先生。您晚上有空吗?我想……我想请您吃个便饭,有些工作,想向您汇报一下,也……也向您道个歉。”
我想了想,答应了。
晚饭约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包厢。
王主管早早等在那里,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不自然的笑容,亲自给我拉开椅子,递上热毛巾。
菜上齐后,他挥退了服务员,亲自给我倒茶,手都有些抖。
“陆先生,以前……是我老王有眼无珠,听了些闲话,对您多有得罪。我……我自罚三杯,向您赔罪!” 他说着,就要倒白酒。
我抬手拦住他:“王总,不必这样。工作场合,有些摩擦和误解很正常。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我的大度并没有让他放松,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因为几句道歉就揭过的人。
“陆先生,我……我知道,创新业务部之前让您受委屈了。我能力有限,也没能保护好部门的同事……” 他开始检讨,言辞恳切,甚至有些哽咽,“现在部门这个情况,人心惶惶,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沈小姐那边,肯定是回不去了。您看,您能不能……高抬贵手,给部门,也给我老王,指条明路?”
他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怕我秋后算账,更想在新格局下找到依附。
我慢慢喝了口茶,看着他:“王总,部门的去留,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要看特别委员会和未来新管理层的战略规划。不过,我始终认为,创新和试错,对集团转型是有价值的,关键在于怎么做,谁来做。”
我顿了顿,看着他眼中升起的希望,继续道:“我个人不会因为过去的事针对任何人。但有一点,无论是部门还是个人,想要立足,最终要靠真本事,靠创造价值。那些溜须拍马、搞关系、做烂项目的风气,该改改了。我上次否决的那个‘远航新材料’的报告,就是例子。”
王主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那个项目,确实有问题!是我……是我糊涂!以后一定严格把关!”
“至于你个人,” 我放下茶杯,“如果你还想在创新业务领域做点事,等这次风波过去,集团有了新方向,可以用心做几个扎实的、有前景的早期项目计划书。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也有能力的人。”
我没有给他任何保证,但也留下了一个可能的出口。
王主管听懂了,感激涕零,再三保证一定重新做人,好好做事。
离开餐厅时,夜风微凉。
我知道,类似王主管这样的对话,未来可能还会有。这就是现实,当你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周围的风向就会改变。
但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在这些人事纠葛中获取快感。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致远发来的消息:“初步沟通顺利,周老等人对‘聚焦高端制造、分拆出售非核心资产、引入战略投资升级技术’的路线图原则赞同。下一步是详尽的方案和谈判。你这边,关于董事会席位……”
我回复:“按我们之前商议的推进即可。我的主要目标,是推动集团走向正轨,消除隐患。日常经营,非我所长,也没兴趣过多介入。”
是的,我要的从来不是成为另一个沈国明,去具体管理这家庞大的企业。我要的是通过我的股权和影响力,确保它不再被错误的人引向歧途,确保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股东利益得到保障,并且,让它实现应有的价值。
这,才是资本正确的玩法。
也是我给沈梦瑶和她父亲上的,最深刻的一课。
权力和财富,如果不能以智慧和责任驾驭,终将成为反噬自身的猛兽。
几天后,集团内部发布了一则相对正式的通告:经董事会特别委员会提议,并经审议,暂停沈梦瑶女士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的职务,由特别委员会指派专人临时负责该部门工作。同时,强调将进一步完善公司治理,强化内部监督,并对历史投资项目进行审慎评估。
通告措辞严谨,但明眼人都知道,沈家千金,出局了。
而关于我这位“神秘股东”的种种传说,则在公司内部愈演愈烈。有人说我是背景深厚的隐形富豪,有人说我是“鼎新”的前台代言人,也有人说我早就暗中布局,就等这一刻。
我依然按时上班下班,依然穿着普通的衣服,只是不再有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更没人再说我像送外卖的。
偶尔,我还能在公司听到一些关于沈梦瑶的零星消息。据说她闭门不出,拒绝见人,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那群“朋友”也作鸟兽散。
从众星捧月到门可罗雀,不过短短数日。
而这,或许只是她为她的傲慢,付出的第一笔代价。
09
一个月后,明远集团特别委员会的调查取得了初步进展,并召开了临时股东大会。
会议没有对外公开,但在集团内部和资本市场引起了高度关注。
调查结果虽然措辞严谨,但指向明确:过去几年的数笔海外并购确实存在估值偏高、尽调不充分、后续整合不力导致重大亏损的问题;同时,发现集团在财务核算、关联交易披露方面存在瑕疵,内部控制存在缺陷。对于外界最关心的利益输送问题,报告表示“发现个别可疑线索,但因涉及跨境和复杂架构,需进一步核查,已提请相关监管机构关注”。
虽然没有一棍子打死,但这已足够。
沈国明在股东大会上做了检讨,并正式提出,因“健康原因”和“配合后续调查”的需要,辞去集团董事长及部分子公司董事职务,仅保留董事席位。同时,其控制的“明辉投资”也承诺,将积极配合整改,并考虑在适当时机引入战略投资者优化股权结构。
这意味着沈国明时代的实质性终结。
股东大会通过了由周老暂代董事长职务的议案,并原则通过了与“鼎新资本”展开深度战略合作的框架协议。“鼎新”将牵头组建财团,受让集团部分非核心资产,同时向集团核心的智能制造、新材料板块注资,并提供技术和管理赋能。
此外,股东大会还通过了董事会改组方案,新增两名董事席位。其中一席,由“鼎新”方面提名。另一席,由持股超过一定比例的中小股东联合推荐。
最终,我,陆景,接受了中小股东代表的推举,进入了明远集团董事会,担任非执行董事。
当我第一次以董事身份,踏入那间位于大厦顶层、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繁华的董事会会议室时,心情平静。
会议室里坐着的,是周老,是“鼎新”的代表,是其他几位股东和独立董事。
我的座位牌上,简洁地印着两个字:陆景。
没有冗长的头衔,但分量十足。
会议讨论了集团新的战略规划、资产剥离计划、以及与“鼎新”合作的具体落地步骤。我发言不多,但每次就关键风险点和股东利益保护提出的问题,都直指核心,令人无法忽视。
周老在会议间隙,对我感慨道:“后生可畏啊。国明他……就是太顺了,忘了根本,也疏于对子女的管教。这次,也算是个惨痛的教训。希望明远能真正迎来‘新生’。”
我点点头:“明远的底子很好,只要方向对了,人心齐了,未来可期。”
是的,教训是惨痛的。对沈国明,是权力和声誉的崩塌;对沈梦瑶,则是世界观和人生路径的彻底粉碎。
后来,我听说沈梦瑶在父亲辞职后,终于出了门,去了国外,说是“散心”和“继续读书”。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一种放逐和逃避。她在国内的这个圈子,已经社会性死亡,很难再有立足之地。
而明远集团,在经历了这场刮骨疗毒般的震荡后,虽然股价短期受挫,但随着与“鼎新”合作细节的公布,以及聚焦主业、处置不良资产等一系列扎实举措的推出,市场信心开始缓慢回升。那些真正有技术、有市场的业务单元,获得了更充足的资源和更明确的方向。
创新业务部并没有被撤销,而是在新的战略下被重组,专注于前沿科技的早期孵化与投资,王主管调任他职,新的负责人是一位从技术一线提拔上来的实干派。
老周和其他一些真正做事的同事,反而得到了更多的机会。
我依然保持着相对低调的作风,除了必要的董事会会议和重大决策,并不过多干涉具体经营。我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我自己的投资布局上。明远这一役,让我收获了不菲的投资回报和重要的董事会席位,但这不是终点。
我依然会穿着舒服的衣服,拎着那个旧电脑包,出入明远大厦。
偶尔在电梯里遇到认识我的员工,他们会恭敬地打招呼:“陆董好。”
我只是微笑点头。
有时,当我独自站在电梯里,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依旧普通的身影,会想起那个阳光不错的早晨,想起那声尖利的“送外卖的”,想起那张写满傲慢与偏见的脸。
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电梯门打开,走进来的会是谁,又会带你走向怎样的境遇。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尊重每一个人,做好自己的事,不断积累真正的实力。
因为,你看不起的“送外卖的”,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决定你去留的主宰。
而你所倚仗的父辈光环和虚张声势,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溃。
10
又一年春天到来的时候,明远集团发布了经过审计的上一年度财报。
尽管因为计提了资产减值和处置损失,净利润数据不太好看,但核心制造业板块的营收和毛利率实现了稳健增长,现金流大幅改善。资本市场给出了积极反应,股价稳步回升,回到了风波前的水平,并展现出更好的健康度。
集团与“鼎新资本”合作的第一个标杆项目——智能生产线升级改造工程,也正式启动,吸引了行业内外不少关注。
明远这艘大船,虽然航速慢了下来,但航向已经调正,且卸下了不少沉重的负担,变得轻装上阵。
我的工作生活也逐渐规律。作为非执行董事,我定期参加会议,审阅报告,在战略和风控层面提出建议。更多的时间,我用来研究新的投资机会,和我自己的小团队一起,寻找下一个潜在的“星穹科技”或“青野智能”。
我和林致远成了不错的朋友,偶尔会一起喝茶,聊聊行业,聊聊投资哲学。他对我当年的精准判断和耐心布局颇为欣赏。
“很多时候,投资赚的不是信息差的钱,而是认知差和心性差的钱。” 他曾这样对我说,“你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看到价值,并能在被羞辱时保持冷静,在关键时刻果断出手,这很难得。”
我笑笑。哪有什么天赋异禀,不过是摔过跤,吃过亏,知道什么是虚的,什么是实的,知道在潮水退去前,给自己准备好救生衣,甚至,准备好一艘更好的船。
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是沈国明。
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但语气平静:“陆景,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我们约在了一家远离市区的清静茶舍。
沈国明比上次见时瘦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里那种焦躁和虚浮不见了,多了些沉淀下来的东西。
“这里不错,安静。” 他给我倒上茶,动作有些缓慢,“我最近常来。”
“沈董……” 我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叫我国明吧,或者老沈,都行。早就不是沈董了。” 他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
我点点头,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开口:“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想明远,也想……梦瑶那孩子。”
“我一直觉得,我打下了江山,给她最好的,让她风光,就是对她好。她妈妈走得早,我总觉得亏欠她,什么都由着她,惯着她。把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眼睛长在头顶上,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他叹了口气,满是悔意:“我以为,把她放到位置上,自然就能立起来。却忘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她自己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胸,坐上去,反而是害了她,也害了公司。”
“电梯那件事,她后来跟我哭诉过,说你就是个送外卖的,嚣张得很。” 沈国明苦笑,“我当时还觉得她受了委屈,想着找个机会敲打一下下面的人。现在想想,真是……糊涂啊。我要是早点警醒,好好管教她,或者当时能认真去查查你的背景,或许……后面就不会是那个结局。”
我喝了口茶,味道清苦回甘。
“都过去了,沈……沈叔。” 我换了个称呼,“您也付出了代价。”
“是啊,代价。” 沈国明眼神空洞了一瞬,“一辈子的心血,名声,还有女儿……她现在在国外,也不怎么跟我联系。我知道,她恨我,也恨你。但其实,她最该恨的,是我这个失败的父亲,和她自己。”
“这次跌的跟头,对我,对她,都太痛了。但也许,痛过,才能清醒。” 他看向我,目光复杂,“陆景,说实话,我恨过你。恨你毁了我的一切。但后来想想,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明远内部的问题,早就积重难返。你只是那个戳破脓包的人。而且,你做事,还算有底线,留了余地。明远现在这样,比在我手里半死不活,或者将来暴雷崩盘,要好得多。”
他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真的想明白了不少。
“明远是很多人的心血,包括您和几位元老。” 我诚恳地说,“我希望它能好。现在的路,虽然难,但是对的。”
“是啊,是对的。周老跟我通过电话,说了些近况。看到它能走上正轨,我这心里……也好受点。” 沈国明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个重担,“今天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是……道个谢,也道个歉。为我之前的狭隘,也为梦瑶那孩子对你的无礼。对不起。”
他站起身,对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连忙扶住他:“您别这样,折煞我了。”
沈国明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但精神似乎松弛了些:“好了,话说出来,舒服多了。以后,好好干。明远……拜托你们了。”
离开茶舍,夕阳西下。
我开着车,行驶在回城的路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如同那些已然过去的纷争与起伏。
沈国明的道歉,在我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当剥去财富和权力的外壳,人最终要面对的,还是自己的内心和得失。
而对于沈梦瑶,我不知道她最终能否从这场巨大的挫折中真正站起来,完成自我的重建。那需要她自己去领悟,去跋涉。旁人无能为力。
我的生活,依然在继续。
我还是会去那家熟悉的早餐店买豆浆,会穿着舒适的衣服去“上班”,会在电梯里对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点头微笑。
明远大厦的电梯依旧光可鉴人,上上下下,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汗水、野心,或者,微不足道的日常。
偶尔,当电梯在高层停靠,走进来一群西装革履、神情肃穆的高管,而穿着连帽衫的我安静站在角落时,可能会引来新来的年轻人一丝好奇或不解的目光。
但我早已不在意。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力量,从不张扬于外。
它藏在深邃的眼光里,藏在冷静的决断里,藏在下一次电梯门打开时,你所能拥抱的,那个无限可能的未来里。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脚踏实地,自有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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