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78岁了,村里人人羡慕她好福气,养了五个孝顺出息的儿子,却不知道这是娘自己积攒的福报。

我娘叫李翠英,大字不识一个,却是个非常智慧的女性。娘在那个艰苦的岁月,养大了六个孩子,并且人人出息,懂得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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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村子在秦岭脚下,我们村叫赵家村,村里有一百多户人家,赵在村子里算是大姓。

父亲赵大山兄妹三人,我父亲排最末。大伯长得高大,有着一把子好力气,一次能扛两麻包粮食,生产队干活最积极。

大娘是个柔弱的女人,却特别能生,年年都生,还都是男孩。四哥哥出生后,大娘的身子就垮了,没熬过那个冬天。娘那时刚生下我没多久(我比四哥哥小两个月),大伯抱着饿得哇哇哭的四哥哥上门,求娘给口奶吃。

好歹是条命,娘心软,留下了四哥哥。我从小和四哥哥形影不离,吃一个娘的奶长大,比亲兄弟还亲。谁曾想,四哥哥三岁那年,大伯突然得了急病,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天功夫。村里人都说,大伯是干活累死的。

大伯葬礼后,二姑说:“四个男娃,光吃都是大问题,不如把他们送给好人家养……”话没说完,四哥哥突然哇地哭出声:“我不跟别人走!我要跟小叔小婶!”

我娘那时肚子里还怀着妹妹,她蹲下身替四哥哥擦眼泪:“好了,不哭了,跟小婶走,小婶养你们?”四个娃像雏鸟似的往她身边拱,大堂哥磕磕巴巴地说:“小婶,我们……我们能帮您烧火喂猪。”

村里的一些人撇着嘴嘀咕:“李翠英真是傻,自家一个娃加肚子里一个,再添四个拖油瓶,这日子咋过?”爹蹲在门槛上修锄头,叹了口气道:“他娘,咱缸里的玉米糁子,怕只够喝几天稀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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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她说:“大山,人这一辈子,不能见着肉包子掉地上不捡。捡起来擦干净,说不定就是个福气呢。”

自那以后,家里就多了四张嘴。为了不让我们饿肚子,娘天不亮就起床,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去田间地头捡拾收割时掉落的麦穗,上山挖野菜。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娘做的“神仙豆腐”——用山上的树叶捣碎过滤做出的绿色豆腐,拿到集市上能换几个钱。

家里孩子多了,难免会为一点小事争吵,娘总会拍着我们的头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你们看这筷子。”娘会从筷笼里抽出六根筷子,先一根一根地轻易折断,再把六根捆在一起让我们试,“一个人容易被人欺负,兄弟团结就没人敢小瞧你们。”

记得有次我和四哥哥为了半块烤红薯打了起来,娘没有责备我们,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那份分成两半。看着娘碗里只剩清得见底的野菜汤,我和四哥哥都哭了。从那以后,我们兄弟几个再没为吃的红过脸。

娘对我们读书的事特别上心。村里不少人家让孩子早早下地干活,娘却坚持供我们读书。

“我这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识字上。”娘总这么说,“你们得把我的那份书也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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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我们几个能读书,娘什么都干:做神仙豆腐,捡野果子卖,挖药材,什么能换钱,就做什么。

在大哥考上县城高中的那年,娘高兴得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庆祝。

日子不知不觉间,我们兄弟几个都长大了。

大哥赵源国最是稳重,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通知书来的那天,娘捧着那张纸摸了又摸,虽然不认得上面的字,却像捧着珍宝。送大哥去火车站时,娘把兜里的钱全塞给了他,自己走三十里路回家。

二哥赵源泰喜欢摆弄机械,高中毕业进了县里的农机站当学徒。娘每周都让我给他送自己做的腌肉,说外面的饭菜没营养。后来二哥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工业大学,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

三哥赵源安性子最野,高中毕业非要参军。送兵那天,娘强忍着没哭,等队伍走远了才让眼泪淌下来。三哥在部队表现优异提了干,每次来信娘都让我反复读给她听。

四哥赵源顺脑子最灵光,考上了财经大学。改革开放后,他辞去工作下海经商,成了我们县里最早的一批万元户。每次回家都大包小包地往家拎东西,娘总说他乱花钱。

我性格老实,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厂子当工人。小妹赵源慧最小也最受宠,脾气倔得像头小驴,读书却最厉害,考上了师范大学,现在在省城大学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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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六十岁生日那天,我们六兄妹都回来了。拜完寿,大哥突然领着几个哥哥跪在娘面前。

“婶娘,你跟我们去城里住吧!让我们兄弟几个尽尽孝。”大哥的话让娘愣住了。

“你们不是一直孝顺我吗?我在农村住习惯了,就不去城里打扰你们生活了……”娘的话没说完,就被四哥打断了。

婶娘!在我们心里,您就是亲娘!”四哥红着眼睛,“要不是您,我们兄弟四个还不知是啥样子。”

娘扶起这个又扶那个,最后自己也哭了。商量来商量去,娘决定每家住一个月,剩下半年回村里住——娘离不开她侍弄了一辈子的菜园子和老邻居们。

哥哥们出钱把老屋翻修了,青砖黛瓦,还装了暖气。小妹买来各种家电,娘却总舍不得用。我在院子里给娘搭了个葡萄架,夏天她最爱坐在下面乘凉。

每到周末,孩子们像归巢的燕子一样飞回来。大包小包的东西堆满堂屋,十几个孙辈在院子里嬉闹。娘坐在藤椅上,脸上挂着笑。

村里人现在都说娘有福气,养了六个孝顺儿女。一些妇人早已不再说风凉话,反而常来串门,讨教“教子秘方”。

娘总是笑着说:“哪有什么秘方,将心比心罢了。”

去年冬天,娘生了场大病。我们兄妹六个轮流守在病床前。四哥还特地请了专家给娘看病,小妹日夜不休地照顾。当娘终于睁开眼睛时,看见一屋子红着眼睛的儿女,虚弱地说:“哭什么,娘还没看见源慧家的小子娶媳妇呢……”

出院后,我们更珍惜和娘在一起的时光。上个月娘78岁生日,全家老少三十二口人挤满了老屋院子。四哥请来摄影师,拍了张全家福。

照片上,娘坐在正中间,穿着小妹买的绛红色唐装,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们六个儿女围在身边,孙辈们或站或蹲在前排。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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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娘独自坐在堂屋,手里反复翻看那张全家福。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娘慈祥的脸上。

“娘,怎么还不睡?”我轻声问。

娘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源春啊,娘这辈子值了。”

我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娘膝上。娘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就像五十年前,她摸着四个哥哥的头说“我养”时一样温柔。

我知道,这不是娘的好福气,而是娘用半生的辛劳和无私的爱,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