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冬梅,今年42岁,出生陕西汉中农村,现定居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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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节的头一天,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客厅地板上摊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我蹲在那儿,往里头塞各种东西:给大舅买的茶叶,给舅妈带的糕点,还有一包回民街的腊牛肉,和新买的衣服。

“妈,你把我给舅姥爷画的画放哪儿了?”八岁的儿子毛毛举着蜡笔跑过来,小脸上还沾着绿色颜料。我擦了擦他花猫似的脸蛋,从茶几底下抽出那张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站着三个火柴人,中间那个最高,两边各牵着一个小的。

“在这儿呢,宝贝画得真好。”我把画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袋里,生怕折了边角。

丈夫从厨房探出头来:“冬梅,我给舅妈买了双防滑鞋,你看合适不?舅妈地里干活可以穿。”

我接过那双深蓝色的老年健步鞋,想起舅妈最拿手的汉中面皮,滑溜溜的米皮配上豆芽和油泼辣子,每次我回去她都要做一大盆。

手机突然在衣兜里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大舅”两个字让我心头一暖。

“冬梅啊,你小妹说明天回来,你舅妈正在磨米浆呢,说要给你们做热面皮、菜豆腐,你要不要回来聚聚?”大舅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我仿佛已经闻到了石磨磨出的米浆那股清香味,还有刚出锅的面皮上浇的蒜汁和芝麻酱的香气。

我朝丈夫使了个眼色,故意提高嗓门:“明天我有事,改天再回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几乎能看见大舅蹲在门槛上失落的模样。

“那、那行吧,你忙你的。”大舅的声音矮了半截。大舅有两个女儿,大表姐留在家中招婿陪伴两个老人。小表妹远嫁河南,平时也只有过年过节才回来聚聚。每次表妹回来,我也会回去,这次我却不打算告诉舅舅,想给他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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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掉电话,丈夫笑着摇头:“你啊!还学会骗老人了。”我鼻子突然有点酸,低头继续整理袋子里的礼物。

我六岁那年,父亲得了肝癌去世了。家里为了给父亲治病,欠下巨大的债务。母亲为了还债,只能把我和两岁的弟弟送去了舅舅家里,她则去了城里赚钱。

第二年,母亲回来了。她告诉舅舅她要改嫁,男人是外地的,在煤矿上工作,愿意帮母亲还清所有债务。男人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所以母亲只能带一个孩子去。

舅舅沉默半晌问道:“你打算带谁去。”

“冬生还小,需要妈妈,春梅……”母亲的声音透着无奈。

母亲走那天,我追着车边哭边跑,舅舅搂着我,等我哭够了,才背着我回了家。

舅舅说:“以后舅舅家就是你的家。”

那以后我一直住在舅舅家,舅舅、舅妈对我和表姐表妹都一样,她们有的,我也会有。

记得那年,表妹看上一双球鞋,那鞋子要几百块,表妹吵闹着说要去看她最喜欢的球员。舅舅被表妹闹得没办法,背着背篓去山里挖天麻,那段时间他天天早起,想着多挖些,卖了钱给我们三姐妹一人买一双。一天下雨,山路滑,舅舅摔了一跤伤了手,却舍不得花钱去包扎,后来手上留下一条丑陋的疤痕。而他只是笑着说没事,后来用卖天麻的钱,给我们三姐妹一人买了一双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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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母亲日子好过了,想接我一起生活,可我早已融入了舅舅家。这些年舅舅替代了父亲这个角色,让我拥有了一个完整的童年。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了。车过洋县时天刚蒙蒙亮,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里冒着热气的核桃馍香气飘进车里。毛毛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丈夫专心开车,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稻田——这个时节,舅妈该腌新蒜了吧?她腌的糖醋蒜可是一绝,脆生生的,我能就着吃两碗米饭。

“前面拐弯就到了。”我摇醒毛毛。车停在熟悉的青砖小院前,隔着矮墙就看见灶房烟囱冒着白烟,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过来——是舅妈在熬菜豆腐的汤!那种用浆水菜和黄豆慢火煨出来的酸香,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进了院子,见大舅坐在院子树下修锄头,我喊了声“大舅!”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你这丫头!搞突然袭击啊!幸好你舅妈不信你不回来,天没亮就起来磨米浆了!”他转头朝灶房喊:“老婆子!快把蒸笼里的米糕拿出来,冬梅最爱吃的!”

舅妈端着个笸箩冲出来,里头是冒着热气的米糕,黄澄澄的,一看就是掺了汉中特产的黄姜粉。“快尝尝,用的今年新米,还放了你们小时候最爱的桂花蜜!”舅妈捏了一块塞进毛毛嘴里,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大表姐提着个竹篮从隔壁过来,里头是刚摘的枇杷,“知道你回来,特意留着树顶上最甜的没摘。”

表妹拉着小外甥女,捧着一碗红艳艳的野山莓递给我:“梅子姐,赶了这么远的路,快坐下歇歇。”表妹比我早到一会,拉着我进屋。屋内,老座钟滴答作响,泛黄的全家福里,扎着羊角辫的我正开心地依偎在舅妈身旁,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大舅从里屋翻出个铁皮盒,里头装着糖果,递给几个孩子:“快拿着,不然要被老鼠偷吃了。”看着孩子们开心嚼着糖果,我们姐妹对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这个铁皮盒,承载着我们儿时的甜蜜回忆,那时候,我们总爱偷偷从里面拿糖果吃。

午饭时堂屋的大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雪白的热面皮浇着红油,菜豆腐飘着葱花,腊肉炒洋芋粉皮油亮亮的,还有一大盆酸辣鱼——肯定是大舅一大早去塘里现捞的鲤鱼。最中间摆着个粗瓷碗,里头是紫红色的浆水菜,这是舅妈的绝活,夏天吃最开胃。

“冬梅快吃,面皮要坨了。”大舅把最满的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却端着个小碗,里头是泡软的锅巴——他牙口不好,这些年只能吃软食了。我夹了块鱼肚子肉放进他碗里,他连忙摆手:“你吃你吃,城里买不到这么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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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笑着这些年的趣事。小外甥女奶声奶气地讲着幼儿园的见闻,逗得众人捧腹大笑;大表姐说起村里新修的水泥路,感慨日子越过越好;表妹分享着河南婆家的风土人情,还不忘叮嘱我下次一定要去做客。大舅坐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欣慰的笑容,时不时给大家添饭夹菜,眼神里满是慈爱。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灶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我掀开一看,果然是舅妈腌的泡菜:洋姜、豇豆、嫩姜,闻着就让人流口水。表姐凑过来说:“妈知道你爱吃,特意多腌了两罐让你带走。”

相聚的日子,总是特别的短暂。临走时,舅妈往车上塞了十几个塑料袋:新碾的米、刚摘的豇豆、腌好的浆水菜,还有一大包核桃馍。“路上饿了吃,”舅妈抹着眼角,“给毛毛的馍里多放了白糖。”

车子慢慢驶出村口,后视镜里大舅的身影越来越小。我摸出手机,拨通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大舅,你凉席下我放了东西,你记得看啊!”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知道,两万块钱是吧?我把它塞进菜袋子里了,你可别当垃圾扔了……”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滴在手里攥着的核桃馍上:“大舅,那是我给你和舅妈的零花钱。”

电话那头,大舅的声音带着哽咽:“冬梅啊!我和你舅妈年纪大了,用不了什么钱,你们有空能回来看看我们,我们就很高兴了。”

舅舅这辈子,没享过什么大福,一辈子为儿女操劳,连陕西这块地都没走遍。

毛毛看我流泪,乖巧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回来吃太舅婆的面皮呀?”

“以后有空咱们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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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干眼泪,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村庄,那里有最地道的汉中味道,更有最牵挂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