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长明,今年56岁,出生在陕南农村。我们村子原来很大,住着一百多户人家;如今却只剩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要么在城里买了房,要么进城打工了。偌大的村子,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一个月前,小儿子打来电话,说儿媳快生了,让妻子去城里帮忙照看。妻子却不放心我和娘——我娘今年八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毕竟上了年纪,身边不敢离人。我又不太会做饭,家里平时里里外外都是妻子操持;她这一走,我真怕照顾不好老娘。
正犯愁时,堂弟陆长平夫妻回来了,接了老娘就往城里去。临走,堂弟拍着我的肩膀说:“大娘我接走了,你也去城里跟着儿子享几天福。”
看着堂弟那辆黑色轿车载着娘缓缓驶出村口,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这个曾经光着脚丫在我家院子里跑的小男孩,如今已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1982年的夏天。那年我十三岁,堂弟才九岁。小叔因为一场急病骤然离世,还没出百日,婶子就带着三岁的堂妹改嫁到了外地。
那天,堂弟追在小婶后面,鞋都跑掉了,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小婶改嫁的那家已经有几个孩子,不愿意小婶带两个,她只得狠心带着小堂妹离去。
堂弟哭累了,是被娘背着回来的。我还记得,那天傍晚的夕阳把娘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瘦弱的背上趴着抽噎的堂弟,一步一步,艰难却又坚定地走回家。娘轻声对堂弟说:“长平啊,以后大娘家就是你家,大娘就是你娘。”
那时,土地刚分到户,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但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宽裕。我家本就有三个孩子——大姐、我和小妹,再加上堂弟,四个半大小子,食量惊人。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放在我家再合适不过。收上来的粮食交了公粮,也只勉强够吃。平日里,红薯丰收就吃红薯,蚕豆熟了就加蚕豆,土豆、玉米也都是饭桌上的常客,变着花样填补大家的肚子。
父亲会点泥瓦匠的手艺,农闲时就出去给人盖房子,赚的钱都拿来补贴家用,供我们读书。大姐小学毕业,就主动回来帮父母干活了。我读书不开窍,初中读完就实在读不进去了。堂弟却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年年拿奖状回来贴在堂屋的土墙上。我娘总说:“能读就多读,读不进去的,就去学门手艺。”
后来,我跟着爹学泥瓦匠,大姐学了裁缝,小妹虽然成绩不是特别拔尖,好歹也念到了高中。1989年高考,妹妹和堂弟都考上了大学。在村里,一家同时出两个大学生,那可是头一份,村里人都羡慕地说我家祖坟冒青烟了。
小妹毕业后做了老师,堂弟进了机关单位。堂弟脑子灵光,做事勤快又会来事,没几年就当上了小领导。那段时间,我在村里走路都昂首挺胸的,逢人就炫耀:“我堂弟在县里当干部呢!”心里那个骄傲,就好像当官的是我自己一样。
2008年,家里攒了些钱,打算把老房子重建。我家原本是三间地基,想着平时逢年过节,大姐小妹和堂弟几家都会回家团聚,地方小了不够住,就想扩建些。可我家旁边一边临着河,没地方可扩;另一边是邻居陆老四家的地。
说起这陆老四,跟我家可有过节。1995年大旱,村里水源紧张,我爹为了浇地抢水,和陆老四起了冲突,还不小心打破了陆老四的头。后来,他们一家都去了外地打工,好几年没回来。我本想找人商量换地皮的事,又怕他们不同意,一时鬼迷心窍,想着趁人不在,先把房子盖起来再说。等他们回来,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把自家地给他们一块,这事说不定就能了结。
当时,娘劝我:“长明啊,做事要讲理,先跟人商量好。”我却没听进去,觉得娘老思想,跟不上时代。房子快盖好了,陆老四一家得到消息匆匆赶了回来。不管我好说歹说,陆老四就一句话:“必须把占了我们的那间房拆除!”
我也来了气:房子都修好了,我家地任他选,还愿意补偿钱,他凭什么不依不饶?这事闹僵后,村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给我出主意:“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你家长平不是在县里当领导吗?他一个电话,这事不就解决了?”
我一听觉得有理,第二天一早就拿了家里的腊肉和两只老母鸡,坐车去了县城找堂弟。
堂弟住在县委大院,进门时保安还要登记。我提着土特产,心里既骄傲又忐忑。到了堂弟家门口,我整了整衣领才敲门。
堂弟见我来很高兴,连忙让弟媳泡茶。寒暄几句后,我说明了来意。谁知堂弟听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这事是你不对。你给人道歉,好好说;若是实在行不通,就把占了人家那块拆了,房子大不了多修一层。”
我一听,顿时火冒三丈:“长平!你还是不是我兄弟?当年要不是我娘把你背回来,你能有今天?现在当官了,连亲哥都不帮了?”
堂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哥,不是我不帮你,是不能帮。我要是用权力压人,那成什么了?再说,这事本来就是你理亏……”
“够了!”我猛地站起来,“你陆长平就是个白眼狼!白瞎娘对你那么好了!”说完我摔门而去,连带来的东西都没拿。
回到村里,我越想越气,直接去了娘住的老屋。娘正在院子里晒豆角,见我脸色不对,就问怎么了。我一五一十说了,还添油加醋地说堂弟如何忘恩负义。
娘听完,却笑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拉着我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
“长明啊,”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什么白眼狼?娘当初背他回来,是见他可怜。娘收留他没想他报答,只想着那是一条命。”
我梗着脖子不服气:“可他也不能这样啊!要不是咱们家,他能上大学?能当官?”
娘叹了口气,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儿啊,咱们做人不是冲着别人感恩去的,而是自己的良心。这事本就是你做的不对,长平不帮你,娘赞成。”
我愣住了。娘接着说:“再说长平这些年也没少帮你。前年你家老大住院,不是他找的关系安排的好医生?去年你小儿子进城读书,不是他帮忙联系的学校?人要知足。”
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低着头,想起这些年堂弟确实帮了不少忙,只是我都觉得理所当然,从没记在心上。
“娘……”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去给陆老四道个歉吧,”娘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诚心诚意,人家不会不领情。”
第二天,我买了酒和点心,去了陆老四家。我郑重地给他鞠了一躬:“老四哥,这事是我不对,我这就找人把占的地方拆了还给你。”
陆老四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愣了半天才拉着我坐下:“长明啊,其实……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你拆房子。这样吧,你拿河边那块地跟我换就行。”
就这样,原本剑拔弩张的事情,因为我低头认错,反而和气解决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事过后,我和陆老四家的关系竟然慢慢变好了。他儿子从外地回来,还常来我家串门。
至于堂弟,那年春节他照例回来看娘。我本来还有些尴尬,没想到他一进门就喊:“哥,我带了瓶好酒,今晚咱哥俩好好喝一杯!”那一刻,所有的芥蒂都烟消云散了。
2018年爹住院生病时,全是堂弟和小妹出的医药费。堂弟还特意请了省里的专家来会诊。那时我才真正明白娘说的话:做人不能总想着别人回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如今爹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娘虽然年纪大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堂弟常接她去城里住,可她总住不惯,没几天就嚷嚷着要回老屋。她说城里的鸽子笼憋得慌,不如乡下敞亮。
昨天跟娘视频,她坐在堂弟家的阳台上,背后是县城的万家灯火。她眯着眼睛对着手机说:“长明啊,娘挺好的,你别惦记。长平两口子照顾得周到着呢!”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娘,当年你把长平背回来时,有没有想过他会有今天?”
娘在屏幕那头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傻孩子,娘当时就想,这孩子不能没人管啊……”
是啊,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念头,改变了堂弟的一生,也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
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雪中送炭后的回报,而是施以援手时那颗纯净的心。血缘可以断裂,但用真心织就的情谊却历久弥新。有时候,不图回报的帮助,反而会收获最丰厚的馈赠——那就是人性的光辉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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