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仪祉(1882~1938),陕西蒲城人,名协,字宜之,因又字仪祉而行世。他一生虽然只有短短五十六年,但在治黄、导淮、整运、开渠、办学、著书诸端,皆有大成。既为国家扬眉吐气,又为百姓谋得饭碗,真可谓“足为世范”。

2000年9月,国际水利学大会在北京召开,李仪祉被列为二十世纪世界杰出科学家之一。这说明他的学术地位与历史贡献,已获国际公认。2012年11月,“治水与中华文明暨李仪祉水利思想研讨会”在西安举行。会上,中国水利文协副主席总结道:“治水与中华文明密不可分。研究李仪祉水利思想,就是研究中国近代水利思想的演进。他从传统走向现代,完成了水利思想的历史转变,其意义十分深远。”

今天,正值李仪祉先生逝世八十八周年纪念日,商务印书馆出版《李仪祉文集》。借此机缘,谨述其生平数事,以见一斑。

协助张謇创建中国第一所水利高等学府

1915年初,李仪祉第二次从德国留学归来,旋即参与创办南京“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受聘为教务主任。

建校之初,全校教员仅十三人,其中十人皆为欧美留学生,但真正专攻水利者,唯李仪祉一人。彼时国内尚无水利教材,所用多为英文原版,与中国实际颇不相符。李仪祉遂亲自动手,编写《水工学》《水力学》《水工试验》《实用水力学》《最小二乘方》等适合中国学生之教材,并翻译大量外国水利著作。编写过程中,他创造了一大批水利专业术语,且首次为“水利”与“水利工程”下明确定义。他说,水利是“兴利除患之事业”,水利工程“包括防洪、排水、灌溉、水力、水道、给水、河渠、港工八种工程在内”。他还下功夫整理中国古代水利文献,研究水利技术史,指导出版《河海月刊》。他早年所写大量研究文章与译文,多载于此刊。

李仪祉极重课堂与实践相结合。他将从德国带回之水工建筑物图纸与照片,请木工师傅按比例做成模型。学生观模型而得立体印象,学工程制图事半功倍。他率学生在南京周边参观实习、测量地形;暑假又赴南通,测量江岸地形与水下地形,还去了镇江北固山、南京栖霞山。有一回,他带学生溯长江而上,直抵武汉,一路考察水道地形,在汉口、汉阳参观多处工厂。他要求学生每人都要写实习参观报告。他自己则趁时,独自沿运河北上,赴山东、河北考察黄河、海河、白河、永定河、子牙河、南运河及上游诸多支流。返校后,他将考察所得写成大量科学论著,学生皆奉为最实用之教材。据记载,他是当时授课最多、兼职最多之教授:所授课程包括机械、力学、路政、数学、地质、地理、德文等;除教务主任外,还兼任校务委员会主席、德部主任、出版社主任、研究部主任,以及本科二年级学业指导员、水工部与地质部主任教员。仅民国十年秋,每周授课十六课时;次年秋,更达十七课时。

1917年,海河流域发生特大洪水,天津街道或可行船。北洋政府紧急成立京畿水灾河工善后处,随即向河海工程专门学校求援。李仪祉率二十九名学生参加抗洪抢险,成绩斐然,师生皆获二等河工奖章。李仪祉在河校执教七年,为我国现代水利事业培养出二百余名骨干与专家,如孙绍宗、宋希尚、须恺、汪胡桢、胡步川、刘钟瑞等。他为近代水利教育事业,做了大量拓荒性工作。《河海大学校史(1915—1985)》记载:“教师中最受敬仰和爱戴的是李仪祉先生。”

主持兴建我国第一座运用近代科学技术的大型灌溉工程——泾惠渠

1922年8月,李仪祉婉拒担任河海工程专门学校校长之邀,返回陕西,着手实现他的“郑白宏愿”。他先组织陆、水两支测量队,亲自带队勘测,历时两年、行程二百余公里,终将引泾工程方案与施工图纸设计完成。其中艰险万苦,难以尽述。此间,他撰写《请拨庚子赔款以兴陕西引泾水利说帖》《再论引泾》《引泾第一期工程计划大纲》《勘察泾谷报告书》等多篇文章。无奈陕西财政困窘,筹款无着。他只得只身奔走京津沪之间,四处求助,终无所获。1927年,他黯然离陕赴蜀,受聘为工程师;次年转赴天津,任华北水利委员会主席;1929年,赴南京任导淮委员会总工程师。在陕西筹办水利那五年,他曾被北洋政府任命为陕西教育厅厅长,兼任西北大学校长。直到1930年底,局势方见转机:杨虎城将军就任陕西省政府主席,力邀李仪祉回陕主持引泾工程。

陕西民国十八年年馑,始于1928年,持续至1930年。三年大旱,滴雨未落,四五十丈深之枯井不见滴水,庄稼颗粒无收。全省二百五十万人饿死,四十万人逃亡,饿殍遍野,惨绝人寰,在中外历史上均属罕见。此时引泾呼声再起。李仪祉当即辞去高官厚禄,毅然返陕。泾惠渠工程遂于1931年初破土动工,次年六月竣工通水,灌溉农田五十万亩。1935年二期工程告竣,渠道总长二百七十公里,灌溉面积扩至六十五万亩。粮食亩产由以往六十斤增至四百五十斤左右;棉花由二十斤增至八十斤,高者可达一百二十斤,陕西由此成为全国著名棉产区。大灾之时,一亩地仅值一元;渠成通水,地价暴涨至四十元。

泾惠渠在设计修建中,既继承了中国古代水利建设之优良传统,又广泛吸收近代西方水利科学技术,成为中国近代水利工程之典范。

李仪祉的学生、后来成为院士的汪胡桢回忆道:“我曾亲往工地,时值大灾刚过,农村凋敝已极。农民逃荒时,将屋里物品、门窗木料悉数变卖,用泥巴堵住墙洞而去。1935年我再赴泾惠渠,连续两年丰收,人民熙熙攘攘,喜气洋洋,男女老幼皆着新衣。集市百货充盈,染坊晒布之木架高耸入云,各色土布如旗帜般飘扬。农家房屋,已不见旧时破烂痕迹。水利建设效益之巨大,若非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

李仪祉设计建成之“关中八惠”,成就卓著,引起世界关注。1940年3月,爱国华侨陈嘉庚率南洋华侨代表团考察渭惠渠工程。1943年5月,英美苏六名记者与中国九名记者同赴洛惠渠考察。同年10月,美国水利专家巴利德考察泾惠、渭惠、洛惠、汉惠、褒惠、湑惠六渠,对陕西水利给予高度评价:从工程到形式,再到用水管理,均堪称中国之模范,亦在世界前列。

李仪祉设计建成的“关中八惠”,成为中国北方水利工程之冠,闻名遐迩。这些水渠至今仍在发挥促进丰产、造福百姓之巨大作用。陕西百姓亲切地称他为“活龙王”“水圣”。

临危受命组建黄河水利委员会

1933年8月,黄河中上游骤降暴雨,各河水位猛涨,洪水泛滥。陕西、河南、河北、山东、江苏等省受灾严重,淹没农田八千五百余万亩,二百七十多万人流离失所,伤亡逾万,财产损失达两亿银元。民国政府紧急任命李仪祉为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长兼总工程师,令其组建黄委会。李仪祉抱病奔赴抗洪一线,指挥抢险,解燃眉之急。同时,他迅速设立测绘、设计、工程、林垦、河防管理五组,组织测量队,增设水文观测站,广纳水利人才,其中不乏已在水利界崭露头角之“河校”毕业生。

1934年9月,李仪祉赴黄河上游考察,视察峡谷及河道状况,并为水文测站一一定位。为获取黄河水量之第一手资料,他不顾众人劝阻,乘坐狭窄牛皮筏,自古城湾至堡登河,顺浊浪滚滚之黄河漂流而下,航行四十里至宁朔县,亲自测量流速。为系统治理黄河,他深入研究水文、气象、地质、泥沙诸方面,形成一整套治黄理论,要旨如下:其一,泥沙未减,病根未除。必须革除治标不治本之旧法,从根上解决泥沙问题。其二,中上游不治,下游难安。其三,兴建水库,蓄洪减沙。在中上游开展水土保持之同时,于支流与干流兴建水库,既经济有效,又可减轻上下游河患。其四,综合治理,开发利用黄河。他是首位提出黄河应上中下游统一治理者,并提出灌溉、放淤、垦荒、航运、水电五大综合开发计划。其五,整治河道,发展航运。其六,倡导水土保持,公认先驱。

在任期间,仅治理黄河方面,李仪祉便撰写《黄河流域之水库问题》《黄河水文之研究》《关于导治黄河之意见》《治黄关键》《治黄意见》《研究黄河流域泥沙工作计划》《后汉王景理水之探讨》《黄河概况及治本探讨》《纵论河患》《导治黄河宜注意上游》《函德国恩格尔斯教授关于黄河质疑之点》等四十余篇治黄论著,有的甚至在工地或火车上写成。

在纪念李仪祉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大会上,水利部前部长钱正英指出:“李仪祉先生对于向来以灾难著称之黄河,悉心研究,提出一些独到见解……他总结了我国历代治河之经验教训,参考西方治河之法,将我国治黄理论与方略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今天看来,仍具现实意义。”(完)

附李仪祉一篇招商引资文

中国为地大物博之邦,生产之蕃,土蕴之富,早已誉满环球,声腾世界。有清末造,海禁大开,东南各省,得风气之先,工商之改良,实业之振兴,设计指导,大有人在。以故物质文化,日有进益,民生裕如,西北莫逮。陕省据黄河之上游,扼西北之冲要,山脉纵横,地多未发之宝;风俗淳朴,人尽有为之夫。乃交通不便,轮轨鲜通,遂致故步自封,俨同化外。近数年来,遭军事之扰攘,与饥馑之频仍,民生凋敝,达于极点,剥极求复,惟有振兴实业,开发宝藏,或可永免浩劫,媲美东南也。查陕西土厚山高,蕴藏至富,若延长之石油,若镇安之铜铁,若神木之番碱,若镇坪之石棉,若商县之笔铅,若横山之石板,若韩、郃、澄、白、同官、永寿之煤炭,皆历经中外人士之采访调查,认为含量最富而最有希望者也。今则省民无偌大资本,仅以人力采取些微,以求蝇头之利,货弃于地,不亦大可惜乎?关中棉花,推为国产第一,泾渭流域,无处不宜植棉。而八百里间,曾无一新式巨大之纺织厂,以容纳此原料而衣被西北,使多数无告民众,仍过其啼饥号寒之生活,不亦大可哀乐?牛羊畜牧,陕北最著,皮毛骨角,谁为利用?森林山货,陕南最多,岩壑幽深,谁为转输?龙门水利,拔山撼树,利用发电,谁为之倡?米麦豆菽,无地不宜,设厂精造,谁为之基?凡此种种,均陕西有利之事业,亦西北文明之发端。本职司建设,责重造产,睹劫后之余灰,心惊巧妇;想来日之大难,思慕愚公。省库空虚,即无财以亿中;民生疲惫,拟借资以成全。现备开矿设厂之法,敬候披发缨冠之救。凡我国内同族国外侨胞之热心祖国实业,关怀西北民生者,请即来陕投资,以图两利。本厅对有志实业之同胞,无不格外欢迎。如有心切富国志愿投资者,请即指定一项事业,或农或林,或矿或工,径向本厅垂询,自当详细答复。即有亲临陕境,从事调查者亦必竭尽绵力,辅助一切。务使全陕利源,得君力而大启;三辅遗黎,赖等公以全生。既膺政府隆厚之褒典,复受民众愉快之讴歌,岂不懿欤?昔总理有言:“中国欲发展实业,其问题已不在能知不能知,能行不能行,而在欲不欲。”国内同胞乎,国外侨胞乎,闻此遗训,翘首西北,亦有兴起者乎?谨布芜词,用表欢迎,维祈惠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