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语
非遗研究由“本体保护”向审美活化范式的拓展,使审美经验如何嵌入日常生活也成为非遗领域值得探析的重要命题。滕璐阳此文,立足于日常生活审美化的现代性语境,透视了都市手工艺爱好者与非遗审美相遇、接受非遗并内化的具身逻辑。文章提出了非遗传承的辩证路径:一方面,民众通过“陌生事物熟悉化”,对公共文化形态的非遗进行认知,在“过去—当下—未来”的历时性框架中重构情感认同与意义系统;另一方面,借由“熟悉事物陌生化”,民众在技艺实践中不断挖掘平凡生活的审美潜能,从而形成具有个体辨识度的生活美学。文章观照都市手工艺爱好者的创造性表达,揭示了非遗从地方性经验转换为共享性资源的逻辑,为传统工艺维系存续力提供了新的视角。
——专栏主持人:唐璐璐
主持人介绍
唐璐璐,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民间文学研究所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遗产理论与政策、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遗产旅游等。著有《朝向未来的遗产共同体:文化遗产保护与旅游开发的协调机制研究》,译有《文化遗产的观念》,发表中外文学术论文、译文多篇。
作者简介
滕璐阳,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博士后。研究方向为现代民俗学、文化遗产。
审美何以成为非遗传承动力:
都市手工艺爱好者的日常审美经验表达
摘 要
目前,非遗的美学价值已得到广泛认可。在此基础上,还需要直面当代日常生活,探讨民众如何理解、接受与运用非遗审美,以反思审美何以成为非遗传承的动力。在日常生活审美化的语境下,非遗经过创意转化,从地方性的审美经验上升为共享性的当代审美文化。面对经过公共文化构建的非遗,民众一方面对其进行“祛魅”,通过激活想象力将陌生事物熟悉化,在“过去—当下—未来”的时间框架中重构非遗的意义系统;另一方面,民众在实践中不断追求愉悦、新鲜的审美体验,通过发挥创造力将熟悉事物陌生化,最终形成新的生活美学与更合意的日常秩序,达到运用非遗而不自知的趋于理想的状态。至此,非遗从生活中来,又回归到生活中的逻辑闭环得以形成。从这一角度而言,非遗意味着一种选择,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是否将其作为构建美好生活的资源来使用,而只有当非遗能够为民众带来幸福时,它才是有价值的、可持续的。
关键词
非遗美学;日常审美经验;传承动力;
都市手工艺爱好者;生活美学
伴随着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保护工作的持续推进以及当下全社会对美育的重视,审美之于非遗活化与文化互享的意义逐渐受到关注,非遗美学研究随之兴起。现有成果充分肯定了非遗的审美价值,对其独特的审美经验进行了深入探讨,并注意到审美在非遗传承中的重要意义。但正如季中扬指出的,目前对非遗美学的考察大多落脚于对其合法性的论证,而忽视了跨学科的学术对话,对如何从美学视角具体展开研究缺少系统阐释,因此需要借鉴审美人类学的理念与方法,关注非遗的审美创意转化与日常审美经验的表达机制,以推进非遗美学研究从价值阐释转向文化批评。作为一种当代审美文化现象,非遗保护实践在根本上展现的是非遗通过审美重新融入生活的过程。这就意味着面向当代日常生活,探讨民众如何理解、接受与运用非遗审美,即日常审美经验表达,是当下非遗美学研究的应有之义。
自2018年以来,笔者跟随徐赣丽教授在长三角地区开展手工艺调研,对锔瓷、剪纸、布艺、刺绣等都市手工艺的当代传承实践进行了系统考察。在田野调查中我们注意到,随着非遗保护运动的推进,大量民众被动员起来成为手工艺爱好者。他们通过媒体宣传、社区培训班、老年大学等途径接触到手工艺,并在持续追求审美体验的过程中保持学习热情,逐渐将技艺融入日常生活。这部分爱好者的日常实践,生动展现出民众对非遗审美的理解、接受和运用过程,为我们研究日常审美经验提供了重要启示。在此基础上,本文将根据手工艺的现代转型与民众的日常生活实践,进一步对非遗通过审美融入日常生活的过程机制与一般规律进行阐释。
一、日常生活审美化语境中的非遗美学
在长期关注“保护”“传承”等现实问题的非遗领域,美学的出场相对晚近。当以理论思辨见长的美学与非遗遭遇时,其面临的一大困境便是既往知识框架无法有效解释非遗的审美经验。自18世纪以来,在康德美学的统辖下,民间艺术就被排除在“美的艺术”之外,美的非功利性与强调个性、创造性的主张显然与民间艺术的观念相悖。此外,受精英文化传统的影响,中国古典美学话语同样贬抑民间艺术,将底层民众的审美经验视作低俗且需要被改造的对象。如果说经典美学属于所谓的“大传统”,那么普通民众的审美经验就是隐秘的、非符码化的“小传统”——它们不是前者的附庸,而是具有特殊的美学价值。因此,当我们从美学视角研究非遗时,就是在重新“发现”并肯定这些小传统的审美经验。它们根植于生活实践,打破了康德式静观美学的二元对立,呈现出具身性(embodiment)与场域性(contextuality)的融入性审美模式。
正是这种与日常生活高度互嵌的审美经验,为我们思考非遗的活态传承提供了启发。不同于物质文化遗产,非遗的价值主要体现在精神层面,如高小康所言:“表现为一个文化群体特有的意象符号、地方性知识、想象力和情感体验,也就是最根本意义上的审美经验。”从这一角度来说,非遗活态传承的核心就在于对非遗审美经验的体知。这一论断在实证研究中也得到了印证。徐赣丽团队指出,手工艺等非遗因契合了当下的审美风格和文化消费趋势而深受城市新中产人群的青睐,它们有望成为新的生活时尚并在当代重获新生;团队在对手工艺爱好者进行考察时发现,对审美体验的追求是很多人坚持学习技艺的动力,爱好者在创作中自由、即兴、愉悦的审美体验是他们收获快乐与构建生活意义的方式之一。此外,笔者2019年在上海对传承人开办的锔瓷学习班进行调研时发现,当下非遗的传承不仅体现于身体技能的口传心授,还体现在对审美外显而直接的表达与体悟中。由此可见,审美已经成为非遗走进当代生活的重要方式。
同时需要强调的是,非遗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风尚,还与当下正在经历的日常生活审美化的社会思潮密切相关,这也提示我们需要将非遗美学置于更宏大的社会语境中来展开讨论。20世纪80年代,立足于消费文化盛行的后现代社会,费瑟斯通正式提出了“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概念。其中包含着两个相互转化的过程:一方面,审美的态度日益被引进现实生活,大众的日常生活被越来越多的艺术消费品所充斥;另一方面则是审美的日常生活化,即艺术与生活的边界被抹平,审美泛化至生活的各个方面。20世纪90年代以来,伴随着中国城市化的飞速推进,日常生活审美化的现象已在我国部分发达都市兴起。民众从家居布置、个人仪表到言谈举止,皆有意识地谋求某种审美的规划与艺术效果的实现;与之相伴,审美突破了艺术的藩篱而呈现出世俗化趋势,并全方位地渗透与改造着日常生活。如今,日常生活审美化已成为不争的社会现实,其承认普通民众都可以享受美的生活,并通过审美达成生活意义的重构与感性解放。
至此,我们可以从中发掘非遗美学与日常生活审美化之间微妙的同构性:一方面,二者都重视民众在日常生活中的创造力,肯定日常审美经验的意义;另一方面,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快速发展为非遗融入当代生活提供了必要土壤,同时非遗又为日常生活注入了非均质的美。换言之,在消费主义社会中,非遗能够成为当代人践行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文化资源。然而,仅仅停留于这一共识还无法充分释放非遗美学的理论活力。正如王杰等人所言,我们还需要“借助对日常实践的挖掘探索‘审美的人’在当代的表现形式”,通过考察特定文化语境中不断生成的审美经验,深入探索非遗通过审美融入当代生活的具体路径。基于此,本文将以非遗的重要组成部分——都市手工艺为切入点,并根据爱好者的日常生活实践,对民众的日常审美经验表达展开进一步分析。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中的“都市”概念不仅指地理空间,更意指一种蕴含消费主义与日常生活审美化等特征的现代性语境。手工艺则指满足民众物质与精神需要的手工技艺及其成果,强调手工制作的历史性、独特性、情感性与审美性,突出手工艺在生活中的多元表现形态。本文选择手工艺作为例证有以下两点原因。一方面,从发展历程来看,手工艺大体经历了从“有用”到“有意义”再到“好看”的三个阶段,其变迁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当下社会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潮流,也意味着当代人越来越注重手工艺所体现的审美品位;另一方面,相比于由政府、地方精英等特定主体发起、集体共同参与的仪式与节庆类非遗,如祭祀大典、庙会等,手工艺是普通民众能够以个体方式、随时实践的非遗,其个体性、日常性的特征为探讨非遗的审美经验提供了方便合适的切入口。
二、非遗审美的创意化路径
在日常生活审美化的语境下,非遗只有通过创意转化才能消除地方性和历史性的局限,从地方性审美经验上升为可共享的当代审美文化。因此,非遗的审美转化是我们探究日常审美经验不可回避的“序曲”,民众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展开了对非遗审美的理解、接受与运用。而这一转化过程,需要从“共享性”特征,即非遗作为公共文化的层面来理解。非物质文化从特殊文化样式的存在被命名为遗产,本质上是一种公共文化的产生机制,非遗因此具有了传播、分享的可能性,并且因享有者越多而越有价值。在此基础上的审美创意转化,就是基于共享性原则向原社群边界之外的民众展示非遗价值的过程。其根本目的在于使非遗审美以喜闻乐见的方式呈现出来,增加非遗在公共平台的能见度与可获取性,进而带动公众对非遗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其中,对审美意涵进行有意识的筛选与重构是极为普遍的创意转化策略。在这一过程中,技艺的变迁历史、中式审美及生活方式是重要的创意来源。例如,曾经在底层百姓生活与贵族赏玩文化中均占有一席之地的锔瓷修复技艺,经过媒体、传承人的叙事加工与创意实践,在当代成为精致、残缺美的代名词,而民间锔匠的历史处境与锔碗、锔大缸等不那么“光鲜”的一面则被遮蔽。再如,沉寂三年、归来仍是“顶流”的李子柒之所以如此受追捧,与其视频内容的审美呈现密不可分。策划团队将漆艺、蜀锦等非遗融入田园牧歌式的中式生活美学,以感官愉悦、诗情画意的审美意境塑造了文化“新传统”,并唤起全球观众的情感共鸣。如此,传统技艺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积淀的“复调”的审美意涵就如同庞大的资源宝库,创作者可以从中选取更符合当代人文化乡愁的部分予以重构和呈现,从而拉近非遗与现代社会的距离。
当下,营造审美空间也是创意转化的重要举措。这一做法通过“再语境化”的方式,将非遗转化为当代人易于理解、接受和体验的审美意象,让民众直观感受到非遗与当代生活的契合点。例如,苏绣品牌“姚绣”格外注重打造生活化的展陈空间,将轻盈、透亮的刺绣作品设计成屏风样式,以凸显非遗在家居领域的广阔前景。在全国各大文化创意产业博览会中,主办方都会模拟生活场景搭建“非遗客厅”“样板间”等美学空间,将非遗的运用方式具体化、可视化。这样的布局设计与展陈方式向民众表明,非遗不再是束之高阁、遥不可及的古老传统,也不是从原有文化脉络中抽离出来的被展示的艺术品,它可以成为与当代生活高度融合、兼具实用与审美价值的家居物品。目前,这一做法已广泛地应用于各类非遗的展陈中。
此外,深受消费者喜爱的体验活动也是非遗审美转化的一大路径。通常,手艺人或经营者会提供设备、工具、原材料和教学指导,消费者亲自参与核心环节以体验手工技艺的魅力。以都市中最常见的陶艺体验为例,制泥、修坯、上釉与烧造等枯燥、耗时长的工序由店员代劳,最有趣味性、最体现创造力的拉坯与彩绘环节则由消费者完成。尽管当前非遗体验活动面临着同质化与浅表化的质疑,但其能够打破传统手工艺落后、粗糙的刻板印象,以高度可及的方式让消费者体悟非遗的审美价值与文化底蕴。根据《中华手工》2020年发布的数据,体验消费热度持续攀升,手工艺体验项目的行业占比已跃升至第二位。可以看到,体验活动借助商业模式高效地带动了非遗的传播与消费。
“胡尹萍个展:胡小芳和乔小幻”展陈空间中的编织作品。图源上海明当代美术馆。
总体而言,以上三种方式是当下较为普遍的审美创意转化路径。即在观念层面上构建对非遗审美的整体认知,并呈现生活化的审美空间,再吸引大众身体力行地参与其中,最终达成公共文化层面的非遗传播。深入具体的非遗保护实践,我们还能看到更多的创意转化路径,例如以网络文学IP用“故事+情感”的方式激活非遗,通过创新设计和审美转译推动非遗与当代生活的联结等。而万变不离其宗,如王维娜所言,种种举措均使非遗“从功能和空间上获得解放,具有形式、功能与美感的协调统一”,进一步凸显了审美在非遗“双创”中不可替代的作用。更为关键的是,这些审美创意转化路径有利于发挥非遗作为公共文化的价值与担当。此处的公共文化不仅指非遗在宏观层面获得的制度承认与支持,还包含着非遗在微观层面走向民众生活的可能性。换言之,非遗经过创意转化从地方性审美经验跃升为共享性的审美文化后,其不仅仅是文化象征符号,还具备了转化为民众生活资源的意义——更为广泛的人群会被非遗的审美经验所吸引,从而在持续的关注中产生了解、参与和运用非遗的冲动。田野经验表明,民众对非遗的实践已然超越了简单的身份符号消费,他们会充分地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构建服务于个人生活的完整的、连续的审美经验,主动挖掘非遗在生活中更加开放、灵活的可能性。
三、陌生事物熟悉化:
非遗审美的心理接受过程
如前所述,审美创意的转化为非遗走向生活提供了可能性,而民众接触到作为公共文化的非遗后,如何去承接这份可能性就成为至关重要的问题。如果民众始终以猎奇的态度看待非遗,或将其视作政府的宣传工具与昙花一现的消费潮流,那么就表明民众并未在心理层面真正接受非遗。此时,非遗只是宏观的文化符号,其与微观日常生活的关联尚未被打通。然而,现实并未如此悲观。通过对都市手工艺爱好者学习经历的共性分析,我们梳理出了民众在心理上接受非遗审美的内在过程与普遍规律。
通常,面对在不同场域以公共文化之姿频繁亮相的非遗,民众首先要经历自我判断与转化的过程:把被赋予了多元价值、附加了浪漫化叙事的非遗拉下神坛,与个人的生活经验建立关联,转化为自己可以理解的事物。本质而言,这是一个剔除泡沫、去伪存真的过程,是民众对经过公共文化构建的非遗审美“祛魅”的过程,也是陌生事物熟悉化的心理接受过程。其中,非遗与个体生活经验建立有效联结的关键在于激活民众的想象力,使其能够在多元时间维度中重构非遗的意义系统。具体而言,就是“唤醒”记忆,以“过去”的经历激活情感认同;“疗愈”身心,以“当下”的感受丰富心灵体验;“展望”美好生活,以“未来”的憧憬拓展文化想象。
德国心理学家维利·黑尔帕赫曾指出,人们通常会对两种事物产生兴趣:一种是与其日常生活相关、对其有影响的事物;一种是完全陌生或充满“异域风情”的事物。爱好者在接触手工艺的过程中,这两种感受都存在。更准确地说,非遗首先给予爱好者的是陌生化的印象。无论是“发现布还可以这样玩”,还是被锔瓷、剪纸作品所震撼,爱好者在初识这些技艺时往往伴随着陌生化的审美体验。而当爱好者亲自动手实践时,他们就会意识到那些复杂的作品都是从穿针引线、剪裁线条、打磨钉子等最基础的步骤做起。这一过程无疑掀开了非遗的神秘面纱,将爱好者逐渐从陌生化的认知中解放出来:那些精美的布艺、剪纸、锔瓷被化约为生活中更为常见的缝纫、裁剪、上钉等基本技能而被接纳。这种熟悉感一旦建立,爱好者就会由此进一步延伸,使得过往经历中的更多记忆被唤醒。例如,布艺爱好者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儿时见过长辈使用类似的针法缝补衣服;锔瓷爱好者会发现当下修补瓷器的技巧与过去农村修补水缸的方法通用;剪纸爱好者会想起曾经在集市中见过的绣花鞋垫纸样;等等。换言之,爱好者大多会从自身经历出发,将非遗与过往生活中的熟悉之物建立关联,而所有记忆几乎都离不开长辈的身影,以及由此生发的对儿时生活的眷恋。这意味着“祛魅”不仅是认知转变,还是记忆唤醒的过程。当下的实践正推动爱好者将曾经的习焉不察从记忆库中“挑选”出来,为如今的技艺学习提供注脚与参照。这种记忆回溯由于长辈身影(特别是女性长辈)的闪现,会使爱好者产生更为熟悉、亲切的情感体验,并进一步加深对非遗的情感认同,从而催生出更强劲的驱动力。
除了回溯过去、唤醒记忆,实践非遗的过程更加直接地指向当下的时间占有与心灵体验。相比于纯粹静观的精英艺术,手工艺展现的是基于视觉、触觉多重体验所形成的身心融通的审美经验。这种多感官的沉浸式感受,能够带来日常生活中弥足珍贵的“心流体验”(flow experience)——一种因高度专注而达到身心合一、物我两忘的畅快境界。正因如此,爱好者将手工艺视作一种锤炼身心的修行方式,享受着动手制作时“放松”“舒服”“专注”的身体感受,以及精神与心理的松弛状态。显然,沉浸于技艺的过程为当代人提供了区别于被电子产品裹挟的日常经验,让人们在高度专注中对自己的身体、精神有了更加清晰和敏锐的感知,由此调节了身心关系,丰富了内在的心灵体验。这样直观的接触与体悟让民众意识到,文化遗产不仅是历史遗存,离开聚光灯后它们依旧可以真实地与当下“此时此刻”的生活发生关联,可以鲜活地存在于个体的生命体验中;非遗所蕴含的情感、想象力并非静态、抽象的符号化存在,那些审美经验依然可以在当下的生活情境中发挥作用。
此外,基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爱好者还有可能将非遗与未来生活进行关联。第一类是对应用场景的想象,即爱好者在初步实践技艺时,对自己将要完成的作品有所期待,并非常在意作品的去处。例如,他们在制作前已经思考过作品要放置于哪个房间或送给哪位亲朋好友,还会由此想象作品为家居环境增色或对方收到礼物后的反应。而另一类则是对技艺实践可持续性的憧憬。爱好者在偶然参与体验后,可能会产生多次尝试、继续坚持的冲动。他们会考虑将手工艺纳入更长远的生活规划,想象着如何安排业余时间,优先学习哪些技法、完成哪些作品。以上两类心理活动表明,当代人对非遗的理解与体悟具有指向未来的延展性,包含着对未来的感知与憧憬,并且是可掌控、可预期的。一方面,爱好者只要投入时间,就会收获技能水平的提升,且回报周期较短;另一方面,爱好者可以自主决定实践的频率和周期,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这种可掌控的状态会让爱好者更有信心,进而无所顾虑地投入非遗实践中,更有可能触发积极的行动。
由此可见,非遗虽然来自“过去”,但立足于当代人的感受及其心理接受过程,可以发现非遗被赋予了包含“过去—当下—未来”的完整的时间意识:它凝聚着过往的生存智慧与经验,极有可能触发民众昔日的生活记忆;它也可以被民众切实地体验,在“加速社会”中涵育着当下的身体与心灵;它还可以被憧憬与想象,指向充满期待、比当下更合意的未来。需要注意的是,爱好者在接触手工艺的过程中未必同时产生以上三方面的变化,但只要其中之一被激活,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在心理与思维层面开启了熟悉化的过程,不再将非遗视作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陌生之物。一旦民众能够结合个体经验在“过去—当下—未来”的时间框架中阐释非遗,他们就极有可能在过往记忆的回溯、身心合一的生命体验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中进一步实践非遗。
四、熟悉事物陌生化:
非遗生活美学的形成
当爱好者逐渐熟悉非遗、萌生兴趣后,就会不断在日常生活中进行实践,从而通过更高频率的亲身参与来判断能否产生持久动力,并将非遗纳入既有的生活秩序。曾有研究指出,爱好者在实践中收获的审美体验及其对审美的追求是学习动力的主要来源。结合具体的创作过程进一步探究,我们发现练习技艺、制作作品并非枯燥乏味的过程,相反,爱好者会不断收获陌生化的审美体验。这不仅能够激发他们持续学习的动力,还会带动他们形成自己的生活美学,即爱好者在日复一日的技艺实践中培养出一种感性的能力,能够发现平凡的日常生活背后的潜力,在熟悉的事物中获得新鲜感,并以这种方式充盈个体生命与生活。本质而言,这就是熟悉事物陌生化的过程。但不同于文学与艺术创作中主张颠覆常规的“陌生化”理论,本文强调的是内含于创作过程的新鲜的审美体验以及由此关联的审美超越性。事实上,这一陌生化过程,正是非遗在生活中存续的关键。其推动民众发现、承认非遗的价值并以审美的态度整体感知日常生活,形成新的生活美学与更合意的日常秩序,达到运用非遗而不自知的趋于理想的状态。
聚焦于技艺过程,陌生化的体验首先来自创作中的审美经验调动。手工艺既是展现技能水平的身体实践,也是反映个人趣味的审美实践。相比于更加客观、更易衡量且勤加练习就能提升的技能水平,手工艺的审美是相对主观、难以比较的,同时也为民众的创造性表达提供了广阔空间。这一点,在布艺爱好者的实践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得益于现代发达的布艺产业,爱好者能够非常便利地获取原材料,他们将各种布料组合搭配,根据个人喜好“随意”裁剪,拼缝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除了技能水平外,材质、色彩、图案、拼贴方式等因素共同决定了作品的呈现效果。这一复合叠加多重变量的制作方式使创作过程充满无限可能,极大激发了爱好者的创作热情与创造力。在访谈中,爱好者普遍提到会花费较多时间进行色彩、图案搭配,有时只是细微的调整,也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惊喜效果。类似的经历同样发生在剪纸、锔瓷等爱好者身上。他们所期待的不仅是技艺的进步,还是反复调适审美的过程。即使技艺不够精湛,他们也可以享受自主调动审美经验带来的陌生化体验,即新鲜、刺激与身心愉悦的感受。
布艺展位。图源第十四届亚洲拼布及编织节。
美国民俗学家迈克尔·欧文·琼斯指出,艺术研究者关注绘画和雕塑时,以天赋、新颖和独创作为评价标准,但这只是审美的一种方式而不是全部。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装饰和设计,实际上都可以被理解为传统审美行为,并且感官上的愉悦作为动机或回报显得非常突出。加拿大民俗学家波丘斯认为,手工技能涉及定性经验(审美)的创造,人们可以采取特定群体公认的任何形式进行创造,而创作中的技巧运用会在群体成员中引起令人期待的积极的审美反应。在当下,“群体”指涉的范围越来越小,甚至可以直接指向个人。因为爱好者的创作就是对自我的定义与表达,审美之于他们意味着直观判断与感官愉悦,评判标准就是“自己喜欢”。正是这种自由发挥、不断变化、超越自我的状态,即建筑于熟练技能上的陌生化感知,促使爱好者产生源源不断的创作动力。这也是很多人在技能驾轻就熟之后仍乐此不疲地创作作品,并愿意为“做得好看”而付出心力的原因。
进一步来看,爱好者由此形成的审美经验不只在“动手做”时发挥作用,其会泛化至各个方面,与日常生活审美化的诉求融为一体,成为爱好者在熟悉、平凡、重复的日常生活中收获非凡、愉悦、趣味的实践方式。哲学家杜威认为,艺术以人的经验为源泉,要从日常生活中去感受美。这表明,客观世界经过人的意识活动才被赋予审美的意义。对于爱好者来说,学习手工艺恰恰赋予他们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使他们既可以通过作品营造美的生活,又能够以审美的态度整体感知生活。其中,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爱好者善于将自己制作的作品融入家居空间以装点生活。比如,剪纸爱好者喜欢制作挂件,会定期更换窗花;布艺爱好者通常会制作与生活用品相适配的钥匙包、杯垫、收纳盒和茶席等;锔瓷爱好者则通过修补与改造老物件来营造古朴、自然的家居环境;等等。在他们看来,相比于市场上批量生产的工业制品,自己做的东西不仅好用,还更赏心悦目。因此,爱好者不会等作品的实用功能下降后再更换,而是根据岁时节令或在特定时间“上新”。这就意味着这些作品之于生活具有锦上添花的作用,而亲自挑选材料、设计样式、搭配颜色并定期更换,无疑是爱好者在生活中持续获得新鲜感的便捷方式。
如此便不难理解,爱好者在养成做手工艺的惯习后会不自觉地更加在意生活中“美”的事物。他们会下意识地搜集好看的图片以激发灵感,平日看到独特的配色和造型也会联想到作品创作,甚至对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枯枝、落叶也会予以特别关注。从这一角度来说,手工艺实际上提供了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帮助人们以审美的视角重新审视司空见惯的事物,从而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获得新奇的体验与感性的力量。正如《雅致生活》中所指出的:“人生是百无聊赖还是充满活力,其中的区别在于日常生活能否使人心情爽朗,而日常生活如何升华成一种更为充实的人生体验,则取决于其细微之处能否令人愉悦。”毫无疑问,通过这种审美地感受生活的态度以及善于在琐碎的日常细节中捕捉美的行为,爱好者实现了“诗意地栖居”。在此基础上,一种以非遗为核心的生活美学得以建立:一方面,爱好者在手工制作中不断追求陌生化的审美体验,感受技艺内在的丰富性以保持学习动力;另一方面,爱好者将审美经验泛化至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实践中,为熟悉的事物赋予感性力量,收获积极的审美价值。由此,爱好者形成了审美地标记日常生活的方式,非遗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当非遗在生活中被民众自如地运用时,其本身又回归到一种融入性审美的状态,被重构为当代人的生活美学。至此,非遗从生活中来,又回归到生活中的逻辑闭环已经形成,只是生存语境、享用人群及其创作动机发生了变化。不同于非遗作为地方文化时内含的特定区域的集体性认同,当其走入都市更广泛的爱好者群体中时,这种文化认同首先表现在个体层面,即只有个体认同了非遗,才愿意接纳其进入自己的生活。因此,非遗对超越地方源语境的文化主体而言,意味着一种生活选择——个体有权利决定是否把非遗视作构建美好生活的文化资源而运用。
结 语
当下,非遗的美学价值已得到广泛认可。但审美究竟如何推动非遗传承,如何从美学角度对非遗展开研究,还有待更加深入、持续的探索。基于此,本文立足于日常生活审美化的背景,结合都市手工艺爱好者的日常生活实践,对民众如何理解、接受与运用非遗审美进行了分析。
从过程视角来看,非遗通过审美进入更广泛的民众的日常生活具有一套相对结构化的路径。首先,非遗通过创意转化,从地方性的审美经验上升为民众易于理解与接受的共享性审美文化;其次,民众对经过公共文化构建的非遗进行“祛魅”,通过激活想象力将陌生事物熟悉化,在“过去—当下—未来”的时间框架中将非遗与个人生活经验建立关联;再次,民众在实践非遗的过程中不断追求愉悦、新鲜的审美体验,通过发挥创造力将熟悉事物陌生化,从而形成审美地标记日常生活的惯习;最后,非遗审美突破地方性的局限,与消费主义、日常生活审美化的社会语境紧密结合在一起,成为部分民众的生活美学,进而回归到融入性审美的模式。
基于上述研究结论,我们能够发现当前非遗保护实践中可进一步提升的空间。在审美创意转化环节,无论是重构审美意涵还是打造体验项目,其根本目的在于以恰当的方式展示非遗与当代生活的契合度,从而引起消费者的审美共鸣,激活非遗在微观层面走入民众生活的可能性。因此,非遗的审美创意转化不能仅满足于猎奇心理,更要注重打造持久的影响力与吸引力。此外,还要提升非遗在社会美育等公共文化活动中的亮相频率,通过社区、市民夜校、老年大学等平台广泛增加民众认识非遗并对其祛魅的机会。一旦民众产生兴趣并试图在生活中实践非遗,一切都将变得顺理成章。他们会主动发挥创造力,各取所需,以个人最喜欢、最舒适的方式运用非遗。目前,日常生活审美化就是非遗融入生活的良好契机,而当非遗不能满足生活需求时,民众自会将其排除在日常实践之外。在此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个层层筛选、层层递进的过程,即不是所有非遗都能进入当代人的生活中,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将非遗视作构建生活的文化资源。因此,在这一阶段,我们要充分尊重民众的选择权。政府能做的有效举措,就是增加民众展示创造力成果的机会,如同上海每年都会举办市民文化节一样,给予民众创造力充分的肯定和激励。
虽然,民众接受与运用非遗的过程在结构上具有相似性和普遍性,但具体到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非遗的审美意涵则呈现流动性、生成性与混杂性的特征。非遗在不同时空具有不同的文化内涵与表现形式,其审美意涵也会随之发生流动与变化。当非遗从共享性的审美文化经过重重“关卡”进入生活美学的范畴时,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生活境况构建出独一无二的意义脚本。这一脚本正在每日的非遗实践中不断生成,且生动地体现于民众的创造力中。民众会对非遗审美进行判断与转化,从中选取合适的资源为己所用,且由于无须坚守特定的风格,作品中往往融合了多重审美,审美意涵具有一定的混杂性。事实上,正是这些特征加之民众想象力、创造力的发挥,使得集体记忆的跨代复活和跨文化体验成为可能,非遗才有机会走入更多人的生活,帮助人们实现“诗意地栖居”。
今天之所以如此重视从美学角度研究非遗,根源在于现代性语境下审美重要性的凸显。自19世纪以来,现代审美意识的发生与发展就被赋予了“救赎”的意义。马克思晚年的人类学转向,也在探讨“美究竟对我们做了什么”“我们为何如此渴望美和艺术”“如何成为真正的(审美的)人”等一系列攸关人类生存与命运的问题。在此基础上的非遗美学研究,不是追求美的学问,而是直面审美问题,关心民众对非遗审美的理解、接受与运用,其包含着对现代性的批判与对人类生存境况的观照,具有推动文化互享与互鉴的意义。就此而言,非遗的“发明”实际上为当代生活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无论是原社群内部还是外部的民众,人人都有权利决定是否将非遗作为构建美好生活的资源使用,而只有非遗能够为生活带来幸福时,它才是有价值的、可持续的。因此,我们希望非遗美学能够满足更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服务于未来更合意的日常生活。从这一角度来说,本文的研究仅是一个探索性尝试,未来可以结合其他更多案例,对非遗审美的创意转化路径与文化主体的审美经验展开深入讨论。
文章来源:《民族艺术》2025年第6期。注释从略,详见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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