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五台山文殊院,雪下得正紧。
半年前还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鲁智深,这会儿正对着桌上一碗清汤寡水发呆。
那个当初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在山上,酒肉管够”的赵员外,送来的东西是一回比一回少,直到今儿个,算是彻底断了顿。
直到他在山下碰见那个曾在赵府扫地的小厮,几句闲聊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原来,人家赵员外既没破产也没遭灾,日子过得滋润得很,纳妾喝酒一样没落下。
这哪是什么天灾人祸?
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过河拆桥”。
这位看着仗义疏财的大员外,究竟为了啥要把救命恩人骗上山当和尚?
这事儿啊,还得从几个月前那场看似热闹的“鸿门宴”说起。
那是鲁智深刚打死镇关西,为了躲官司逃到代州雁门县的时候。
他在街头正好撞见了他当初救下的金翠莲。
这时候的金翠莲,早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卖唱女了,人家发髻高挽,穿金戴银,摇身一变成了当地首富赵员外的外室。
赵员外年过半百,家里钱多得花不完却没个一儿半女,对这个年轻漂亮又听话的小妾,那是宠到了骨子里。
可当金翠莲含着泪把恩人引荐给丈夫时,赵员外那张堆满笑的脸皮底下,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让人发冷的寒光。
你想啊,在赵员外这种生意人眼里,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一个当官的提辖,为了个素不相识的卖唱女,竟然当街打死当地一霸郑屠,连前程都不要了,这就为了个“义”字?
赵员外是不信的。
他以己度人,认定鲁智深对金翠莲肯定有非分之想,保不齐两人早就有一腿。
酒席上,赵员外一杯接一杯地敬酒,眼珠子却始终在鲁智深和金翠莲身上打转。
鲁智深是个粗人,只顾着痛快喝酒,压根没多想。
金翠莲出于感激,在一旁忙前忙后地伺候,这一幕落在赵员外眼里,那简直就是“旧情复燃”的铁证。
赵员外心里那个警铃是大作啊。
他心里盘算着:这鲁智深武艺高强,三拳就能打死人,要是哪天他想带走金翠莲,我这把老骨头哪怕把家底赔光也拦不住。
再说了,窝藏朝廷钦犯那是诛九族的大罪,留着这么个定时炸弹在家里,既危险又碍眼。
必须得让他走,还得让他走得心甘情愿,永远别再回来祸害我。
赵员外是个生意精,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算计”包装成“恩义”。
酒过三巡,赵员外长叹一声,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给鲁智深指了一条道:去五台山出家。
这话术那是相当高明。
赵员外掰着手指头给鲁智深分析:一来,官府抓的是提辖鲁达,你只要剃度出家,法号一改,谁还认得出?
二来,佛门清净,官府手再长也不敢去文殊院抓人;三来,出家还能洗洗身上的杀孽,求个来世福报。
鲁智深本来就是个直肠子,这会儿正愁没地儿去,听赵员外这一通分析,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是为自己好。
他哪知道,赵员外这招叫“一箭双雕”:既把这个“情敌”赶出了家门,彻底断了他见金翠莲的念想;又用佛门的清规戒律把这个悍匪给捆住了,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为了让鲁智深彻底放心,赵员外更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你就安心修行,寺里的香火钱、你的吃穿用度,我赵某人全包了!”
鲁智深信了。
他当场一拍桌子:“员外既然这么仗义,洒家听你的!”
就这样,鲁智深怀着对赵员外的感激,被这位“大善人”忽悠上了五台山,剃了头,成了“花和尚”。
可谁知道,这仅仅是赵员外计划的第一步。
刚上山头两个月,赵员外确实守信用,酒肉银两送得勤快。
这既是为了稳住鲁智深,也是为了在金翠莲面前做戏,显摆自己的大度。
金翠莲见丈夫对恩人这么好,对他更是死心塌地。
眼瞅着目的达到了,金翠莲的心收回来了,鲁智深也被困在山上成了秃驴,那这笔“投资”就该止损了。
第三个月起,送上山的物资减半。
第四个月,只剩下些粗茶淡饭。
到了半年后,直接断了往来。
在赵员外看来,这会儿鲁智深已经受了戒,木已成舟,就算他反应过来被骗了,也回不到红尘,更威胁不到自己了。
可笑鲁智深在山上,还天天念叨赵员外的好,担心恩人是不是生意出了岔子。
直到那个曾在赵府扫地的小厮上山进香,几句话才把梦中人给点醒了。
那小厮说:“员外爷生意红火着呢,前几天还新纳了一房小妾。
只是他常跟人说,花钱送个瘟神出门,这买卖划算得很。”
鲁智深听完,愣了半晌。
要是换了旁人,知道自己被人当猴耍,怕是早就提着禅杖杀下山去,把赵府砸个稀巴烂。
但鲁智深毕竟是鲁智深,那个三拳打死镇关西的鲁提辖,虽然脾气暴,却有着常人没有的慧根。
他没发火,反而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寺院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回想当年渭州城那一战,他为什么要打死郑屠?
那天他在酒楼喝酒,听见隔壁有人哭,知道金翠莲父女被欺负。
他跟这对父女非亲非故,就因为路见不平,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住。
他掏钱让人跑路,又怕郑屠去追,特意在客栈门口坐了两个时辰。
后来去找郑屠算账,本意就是想教训一下恶霸。
谁知道劲儿使大了,出了人命。
那一刻,他是真正的侠。
啥叫侠?
不为名利,不求回报,只求心安。
他救金翠莲,纯粹是看不得弱者受欺负,压根没想过要占人家便宜。
在他的世界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只有公道,没有私欲。
可在这个赵员外眼里,世界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赵员外有钱,觉得啥都能买卖。
他买了金翠莲的身子,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全天下男人都盯着他的女人。
他理解不了鲁智深这种“无利不起早”的牺牲,所以只能用自己那套脏心眼去揣测鲁智深——这和尚肯定是想睡我的女人。
这就是咱们常说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就在那一瞬间,鲁智深突然看透了。
他看透了赵员外的卑劣,也看透了这世道的荒唐。
赵员外以为用一座破庙困住了鲁智深,实际上呢?
他是帮鲁智深斩断了最后一点尘缘。
要是没有赵员外这番算计,鲁智深或许还在江湖上瞎混,做个亡命天涯的草寇。
可如今,这一身袈裟,反倒成了他真正的归宿。
赵员外想用佛门规矩惩罚他,却不知道这恰恰成全了一代高僧。
小厮见鲁智深大笑,吓得直哆嗦,以为这和尚要发疯。
鲁智深却止住了笑,摆摆手说:“去吧,回去告诉你家员外,洒家谢他成全。”
打那以后,鲁智深再没提过赵员外半个字。
他在五台山大闹了一场,醉打山门,毁了金身,看着像疯了,其实是对这虚伪世道最后的嘲弄。
既然世人皆醉,他又何必独醒?
既然这世间的规矩都是给老实人定的,那他干脆打破这规矩,修一个无拘无束的自在佛。
赵员外到死都不明白,他那点算计,在真正的豪杰面前,不过是蚂蚁搬家的把戏。
他赢了面子,保住了小妾,省了几两银子,却终究只是个守着钱堆的俗物。
而鲁智深,虽然是被骗上的山,被逼成的佛,却在那一刻真正放下了。
他放下的不是金翠莲,因为他从未拿起过;他放下的是对这世道人心的最后一丝幻想。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提辖鲁达,只有那个倒拔垂杨柳、单打二龙山、听潮而圆、见信而寂的花和尚鲁智深。
这就是《水浒传》最讽刺,也最深刻的地方。
一个杀人放火的和尚,心底比谁都干净;一个吃斋念佛的员外,肚肠比谁都肮脏。
赵员外费尽心机,只想把鲁智深变成一个废人。
却没成想,他亲手把一块璞玉推进了炼丹炉。
烈火烧过之后,烧尽的是凡俗的杂质,留下的,是一颗金灿灿的佛心。
有些路,看着是绝路,走通了就是修行。
有些人,看着是仇人,度化了便是恩人。
鲁智深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抓起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素汤,一饮而尽。
“好酒!”
他抹了抹嘴,大步走出门去,漫天飞雪中,那个背影从未如此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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