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今年是农历丙午马年，我想起在上海青浦考古发掘发现的任仁发家族墓和上海普陀区的志丹苑元代水利工程遗址的往事。
任仁发《九马图卷》（局部）
“入世”成治水能臣
古上海的青龙镇，原是设置于唐天宝五年（746）的海防军事重镇。至北宋时期，控江连海的青龙镇，依赖便利的水上交通和兴盛的海内外贸易，转型发展成太湖地区最发达的对外贸易重镇，具有强大的人口吸引力。“人乐斯土，地无空闲。衣冠名儒，礼乐揖让，人皆习尚，以为文物风流之地”，青龙镇上，“富商巨贾、豪宗右姓之所会”，时称人杰地灵的“小杭州”，成为江南地区名门望族迁居、江南才俊创业奋斗的理想之地。
任仁发（1254—1327），字子明、子垚，号月山道人，是一位擅长画马的治水能臣。他从小受家学渊源的江南文化熏陶，发愤读书，显示出了与众不同的才学。宋咸淳八年（1272），年仅十八岁的他考取了举人。正当他学途顺利之时，发生了宋元鼎革的社会大变局，他的科举入仕之途被迫中断，也面临着江南文人经常遇到的“隐世”还是“入世”的痛苦选择。从小接受“诗和远方”教育熏陶的任仁发，为实现高远的人生抱负，选择“入世”。
任仁发像
至元十九年（1282），任仁发由于招安海岛有功，补为青龙镇水陆巡警官。至元二十五年（1288），擢海道副千户长，以功勋升任海道正千户长，并潜心探究江南水利，建言疏浚古上海的母亲河吴淞江。大德八年至十年（1304—1306）期间，任仁发积极建言献策，他的治水主张，引起了朝廷的重视，久患水灾的吴淞江得以疏浚。任仁发在“吴淞江置闸十座以居其中，潮平则闭闸而拒之，潮退则开闸以放之，滔滔不绝，势若建瓴，直趋于海”。他总结治水生涯的得失，编纂了《水利集》和《浙西水利议答录》等，成为元代重要的治水文献，被徐光启的《农政全书》、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引用。任仁发因治水有功，升任都水监丞。
据文物专家考证，2001年，在普陀区发现的志丹苑元代水闸遗址，便是任仁发所创建的“赵浦”水闸遗构。
任仁发主持兴建的上海志丹苑元代水闸遗址
当年，任仁发在寒冬腊月，亲率数万名民工，赤脚踏冰，通过浚江、筑堤、置闸三策，改变了太湖淤塞、吴淞江断流、洪水连年的困局。为当时江南一带的社会经济发展、百姓的安居乐业作出了重要贡献。与他同时代的赵孟頫，曾在任仁发的《水利集》跋中，评价其水利功绩是“走江乡，冒寒暑，忘寝食，靡惮劳瘁……利泽在人心，名声满天下”。民间竹枝词称赞任仁发是“江流两岸尽平川，荠麦如云树若烟。不是青龙任水监，陆成沟壑水成田”的治水能臣。
画马实则在写人
从古代上海青龙镇人任仁发的人生经历来看，他和任氏家族是江南文化精神的承载者和践行者，更是追随时代的书写者。俗话说：“人是会思想的芦苇。”任仁发作为“江河湖海”孕育的“海洋之子”，具有上善若水，不断奔涌的向上精神。
少年任仁发，受家庭的文化熏陶，便“辄异群儿，习负笈力学。年十八，第郡试”。刚过弱冠之年的任仁发胸怀大志，“袖一刺见游平章”，作为苏州宣抚使的游显（时任平章）欣赏任仁发的抱负和才干，将其安置在苏州的官署里，成为青龙镇治安管理的“青龙逻官”，任仁发开始了他从政管理、实现抱负的治水生涯，并终生与治水结下了不解之缘。他担任过都水监丞、都水少监、都水庸田使司副使等职位，关切社会，造福人民，赢得了良好的口碑。
具有远大眼光的任仁发，在朝廷任要职，且不是一个混日子、没抱负的官僚。他精于水利，造福人民。闲暇之余，还喜好诗文书画，擅长画人物和马。任仁发与以往画家画马不同，他的绘画灵感，多源自对生活的观察和学习。他画马实则是在写人，表达自己的政治主张。任仁发画马有隐喻，尤以《二马图》最具代表性。
《二马图卷》（局部）
《二马图》的画法非常简单，白描般地画了一肥一瘦两匹马，没有任何背景陪衬，右边那匹棕白相间的花马，膘肥肉厚，神采焕发。它踏着轻快的碎步，尾巴扬起舞动，一派养尊处优、得意自在的腔调。而左边的那匹棕色瘦马，任仁发用曲线，突出了马的骨瘦如柴。瘦马的条条肋骨清晰可见，它低着头，步履蹒跚，尾巴蜷缩着，呈现出被人冷落、疲惫不堪的样子。任仁发还写了140多字的大段题记，对肥瘦二马作了一番议论：“世之士大夫，廉滥不同，而肥瘠系焉。能瘠一身而肥一国，不失其为廉；苟肥一己而瘠万民，岂不贻污滥之耻欤！按图索骥，得不愧于心乎？”任仁发借这两匹马的形象塑造，对当时官场的种种腐败和黑暗提出了强烈的批评。将肥马比作为官不正的贪官，他们吸食民脂民膏，故而肥壮；又将瘦马比喻为廉洁奉公的清官，因为忙于政务而累得皮毛剥落，骨瘦如柴。
画中还有一个细节，肥马的马首挽着笼头，但是缰绳却松开了，拖在地上；而瘦马不但有笼头，缰绳还套在马颈上。一匹没有约束的脱缰之马，失去了控制，就会无法无天，鱼肉百姓；相反，有了约束，就能尽心尽责，克勤克俭。《二马图》表达了任仁发愤世嫉俗的良苦用心，拨动了欣赏者的心弦，具有强大的醒世惊骇的艺术力量。
营造意境具匠心
古上海青龙镇的任仁发家族，是个以耕读为业、丹青传家的艺术世家。任氏家族可与同朝湖州的赵孟頫等家族相比肩，有“南有任仁发，北有赵孟頫”之说，同为元代画坛的顶流人物。任仁发的众多子孙，都继承了任氏的家风和文风，传承了江南文化中灵动和创新的基因，皆擅诗书画印、精于文艺鉴赏、长于水患治理。
任仁发一生忙于治水，画马是他忙里偷闲的艺术追求。在任仁发存世不多的画作中，鞍马画代表作《张果见明皇图》，描绘了唐玄宗李隆基与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张果老及其弟子相见的传奇故事。画中人物神气生动，衣着细节飘逸，极为工整，奔跑的小驴为点睛之笔，增强了画面的故事性。画幅左下款署“云间任仁发笔”，下钤“任氏子明”印。
任仁发的绘画继承唐风古意，用心观察和体验。从《出圉图卷》中，可看出他的画马技法已炉火纯青，采用平铺构图的方式，描绘了圉官牵引四匹骏马出圉的情景，用色大胆、气韵非凡，画风精细柔丽，骏马肥美雄壮。任仁发在注重画面气氛统一的基础上进行渲染，在色度中寻求渐变，让整幅作品具有强烈的冲击感和视觉效果。
任仁发《出圉图卷》（局部）
2016年岁末，任仁发的《五王醉归图卷》，在北京保利拍卖会上，以3亿多元人民币价格成交，创下当年度全球中国艺术品的最高成交纪录，成为拍场的焦点。这也是任仁发鞍马画中的重要作品。任仁发描绘了唐玄宗李隆基登基前，与四个兄弟宴饮归来的场面。五王醉归，四位仆役随从，九人九骑九乘，人与马的神态各异，表情丰富，呼之欲出，足见任仁发擅长画人物与马的绘画功力。
任仁发《五王醉归图卷》（局部）
任仁发的花鸟和人物，也别有韵味。他的花鸟画继承了南宋院体画风格，工笔细腻，敷色艳丽。以上海博物馆所藏的《秋水凫鹥图》为例，任仁发描绘的凫鸭嬉戏、禽鸟相顾之景，凫鸭或在水中游弋，或在岸边理羽，彼此间充满依恋；河岸上，丛竹与芦草摇曳的风中，野菊伴随海棠绽放，毫无萧瑟之感；一枝海棠斜伸入画面，四只禽鸟啁啾鸣叫，展现了无限的生机。从中可以看出，任仁发不仅在状物上法度严谨，且在营造绘画意境上更是颇具匠心。
任仁发的绘画，与同时期的专业书画家赵孟頫、黄公望等相比，没有得到广泛传播。所以，在元代的很多画史类著作中都没有对他的绘画业绩予以详细地记载，直到1953年上海青浦重固高家台骆驼墩任氏家族墓的发现，陆续出土了一些墓志和墓碑。考古专家凭借着依稀可辨的墓碑文字，确认“月山”是任仁发的号，“子明”是他的字，“世居松江府上海县青龙镇”，他的生平业绩才为世人所了解。
任仁发家族墓
任仁发不仅与赵孟頫同年出生，且都是绘画大家。元代最负盛名的鉴藏家柯九思在《二马图》上的题跋，将任仁发与赵孟頫相提并论：“自曹、韩之后，数百年来，未有舍其法而逾之者，惟宋李龙眠得其神，本朝赵文敏公得其骨，若秘书监任公，则甚得其形容气韵矣，岂易得哉！”他对任仁发的二马绘画创作推崇备至，赞赏了那神韵风骨皆得的追求，确立了当时任仁发现实主义美术创作的领袖地位。此画卷上，还钤有乾隆、嘉庆等清代皇帝的多枚鉴赏印章，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成为国宝。
作为多才多艺复合型的文化才俊，任仁发不仅绘画艺术高超，还擅长书法，工诗词，喜藏书，文化才学渊博。晚年的任仁发曾在青龙镇建造具有江南风格的“来青楼”“揽晖阁”寓所，藏书会友，切磋丹青，成为当年长三角地区文化交流的码头和江南文化的胜地。
任氏作为古上海青龙镇的望族，不仅为江南水利建设等作出了诸多贡献，且家学渊源，让任仁发的儿子贤才、贤能、贤佐、贤德与孙辈任士珪等皆热衷于丹青，尤其是擅长绘鞍马图，让艺术传承源远流长。
原标题：《珍档 | 任仁发，擅长画马的治水能臣》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史佳林
来源：作者：曹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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