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心口一阵一阵的绞痛中醒过来的,那种疼,不像刀割,倒像有只手在胸腔里头攥着,攥得你喘不上气。护士的脸在眼前晃,白晃晃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我听见她说:“阿姨,手术很成功。”
成功了。我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眼角有东西滑下来,淌进耳朵里,痒痒的。不是疼,是委屈。
从确诊到被推上手术台,所有需要家属签字的地方,签的都是我自己的名字。医生说,你这个情况,必须得有人陪着。我说,大夫,我自己能行。他不信,反复问,儿女呢?在外地。老伴呢?走得早。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多了点什么。
那种眼神我见过。菜市场里,那些被儿女接走享福的老姐妹,看我的眼神。
手术前一天,我一个人去办了住院。拎着那个用了十年的帆布袋,里头装着牙缸、毛巾、一双棉拖鞋。病房三张床,另外两张都有人围着,说说笑笑的。我躺在最靠窗的那张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没让女儿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刚换工作,那个领导不好伺候。上回她回来,半夜还在回邮件,脸色蜡黄,我跟她说两句话她都烦躁地摆手。再说,来了能干什么呢?在手术室外头坐着也是坐着。她那个性子,坐不住的。与其让她为难,不如我自己扛了。
这话我跟自己说了很多遍,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手术那天早上,我趁着护士还没来,给我女儿发了一条微信:“妈做个心脏小手术,你别担心,忙你的。”发完我就把手机塞进柜子里,关机了。
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条河冲着往前走,你什么都抓不住。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很轻的一声响,可我觉得那声音特别大。
再醒来,就是这会儿了。
我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隔壁床的老大姐,儿子女儿轮着来,今天送鸡汤,明天送鱼汤。她老是抱怨,说油放多了,咸了,不好喝。可她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没人给我送。医院的食堂,五块钱一份的素菜,八块钱一份的带肉的,我换着吃。护士看不过去,有时候把自己带的汤匀一碗给我。我推辞两句,就接过来喝了。真好喝。人家家里炖的,跟自己买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第十天的时候,我能下地走动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往下看。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人捧着花,有人拎着保温桶。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回去。
那十几天里,女儿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我不知道她是太忙了,还是那条“小手术”让她真觉得没事。我也不想打电话过去。我怕听到她不耐烦的声音,怕她说“妈我现在正开会呢”。更怕的是,她要是问一句“妈你怎么样了”,我会忍不住在电话里哭出来。
我要是哭了,她该多难受。她难受,我就更难受。
不如不打。
出院那天,我坐在病床边收拾东西。帆布袋还是那个帆布袋,东西装回去,牙缸、毛巾、棉拖鞋。我把出院小结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办完手续,站在医院大门口,初冬的太阳晒着,不暖和,但亮得晃眼。我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每月十五号,是我给女儿打生活费的日子。
她大学毕业四年了。换过七八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八个月。每次辞职的理由都不一样:领导傻,同事烦,加班多,离家远。我说你总得踏实干一份啊,她就急,说妈你不懂,现在年轻人谁还像你们那一辈一样忍气吞声?
我是不懂。可她是我女儿,我不疼谁疼。
开始是补贴她房租,后来她说工资不够花,我就把生活费涨到了每个月两万。我退休金加老伴留下的那点积蓄,差不多全填进去了。有时候她也问,妈你够花吗?我说够,我有退休金。她就不问了。
可今天,我站在医院门口,突然不想打了。
不是赌气。是我想起一件事——手术费住院费,前前后后八万多,全是刷我自己的卡。那卡里的钱,本来是我攒着,万一哪天……
万一哪天,真的需要人伺候了,能请个护工。
可我没舍得动那笔“给女儿留着”的钱。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把转账取消了。
取消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确认。
回到家第三天,我正熬粥,手机响了。
是我女儿。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炸了。
“妈你是不是疯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没打?!”
就这一句。
她没说“妈你手术怎么样”,没说“妈你好点没有”,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那边还在喊:“我房租明天就要交了!你让我怎么办?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把火关了。
“妈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靠在灶台边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块瓷砖,有一块角上裂了,我一直没找人修。突然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没疯。”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就是刚做完一个心脏搭桥手术,花了八万块钱。以后那两万块钱,我不打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
“妈,你疯了。”
嘟——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举着手机,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忙音。过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机放下。
粥凉了。我没喝,倒掉了。
那之后的事,我不想多说。
说多了,显得我在埋怨她。可我养了她二十八年,不是为了让别人看我埋怨她的。
她后来又打过电话来。我没接。
不是心狠。是不知道接了说什么。说我原谅你了?说我其实想你了?说她错了,妈也想你了?
可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后来她托人捎话,说她知道错了。我没回话。
做手术那天,我一个人签的字。以后的路,我一个人也能走。
钱不钱的事小。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我把我这辈子都给了她,可她,从来没想过,她妈也是个人,也会老,也会病,也会疼。
我现在挺好。
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晚上熬点粥,看看电视。积蓄少了,花销也少了,反倒觉得日子轻省了。
她打来的电话,我还是没接。但也没删。
就让它在那儿搁着吧。
有些门,关上了,不一定非要再打开。但你可以透过门缝,偶尔看一眼。
我那颗心脏里,现在搭了一座桥。那座桥,不是给她走的,是给我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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