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初冬,乌云压着陪都上空,一列军车停在息烽山脚。车门打开,一位瘦高个儿踏雪而下,戴金丝眼镜,皮靴雪亮。押车宪兵悄声对同伴嘟囔:“听说这就是新主任周养浩,绰号‘书生杀手’。”话音未落,周已负手而行,冷眼扫过院墙内那些被捆得动弹不得的犯人。谁也想不到,这一脚踏进,竟会把这座秘密监狱拖入更黑暗的深渊。
周养浩,原名周文豪,浙江江山人,同乡里还有两位后来臭名昭著的大人物:戴笠和毛人凤。他自诩“饱读圣贤书”,到任前夕特意改名“养浩”,扬言要“养吾浩然之气”。可惜气没养成,残酷和贪婪却在这座大山深处日益疯长。
时间拨到1975年3月19日,北京。全国人大常委会宣布第四批战犯特赦名单,年逾花甲的周养浩名列其中。走出管理所大门时,他拍着胸口对难友喃喃:“老子要回台北,老校长不会忘了我。”这句自信的宣言,如今听来别有几分讽刺——因为蒋氏父子正忙于权力交接,压根懒得理会这条旧犬。
路要自己选。周养浩与陈士章等十人办妥出境手续,在香港滞留。四十天、八十天、一百二十天……没有电报、没有邀请、没有船票。有人灰心折返大陆,有人郁郁投缳,周却死咬着不松口。直到1975年11月,他才搭上飞往旧金山的班机,从此客死异乡,再没踏上故土半步。
再把镜头拉回息烽。此狱距重庆百余里,四山环抱,易守难攻。从1939年起,被军统视为“机要政治犯收容所”。周养浩上任第一天,随行带来了一整车新式刑具:手摇发电机、电棒、竹签、辣椒水、竹筷、铁鞭。卫兵悄悄议论:“这回怕是要见血了。”果然,从此号哭声夜夜穿山裂谷。
李任夫,当年广西领袖李济深的秘书,也被关进此处。他在回忆录里写道:“灌辣椒水是常事,刺指甲更是家常。身边十余人被拔去全部指甲,至死不再生。”最叫人不寒而栗的是所谓“快板、慢板”两种枪决。快板,一枪毙命;慢板,先废四肢,再一枪终结。差别只在于家属是否送礼。钱送到位,囚犯可少吃苦头;送不到,活埋亦常见。
没人比周养浩更懂“生财之道”。白天,重刑犯采石烧灰,轻犯搓麻绳、缝军服,所得银圆直接进入他的腰包。要想多添一口米,只有给家里写信,“寄钱来,买命钱”。有人偏不从,他就断水断粮;三五日后,自会松口。不得不说,这种拎着鞭子做生意的算盘,他打得极响。
男囚如此,女囚更苦。最初女监与男监仅隔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囚徒还能递条子相互鼓劲。周嫌碍眼,干脆在后山建新屋,四周高墙电网,他自留钥匙。每到傍晚,灯火亮起,守卫被遣散,只留下黑狗巡逻。女囚们都懂那意味着什么:主任的“单独谈话”时间到了。
更隐秘的任务是替戴笠物色“姑娘”。重庆城内被捕的工厂女工、女学生,抑或落难的军统学员,只要姿色出众,必被周“亲自审讯”。萧明、夏文秀是军统嫌疑犯,本来要转规训处,戴笠偶然巡营见了,次日就被抬去歌乐山公馆作陪。七天后,二人满身伤痕遣回,关进息烽。周心照不宣,只嘱狱医“别让人死”,又把她们赶进女监深处。
另一个例子是军统特训班女生邹志英。她自恃得宠闹进戴笠办公室,被一怒送来息烽。周献媚心切,为她盖了小楼,栽花种树,允其自由走动。谁知邹姑娘四处骂“老戴不是人”,连带把周也骂得狗血淋头。戴笠闻讯大怒,将她锁进黑房半年。周在日记里写下一句:“妇人之仁,误我大事。”
被捕的革命者里,有一位鲁迅艺术学院出身的女学员,唱腔婉转,人称“息烽夜莺”。周起了歹念,多次叫她到办公室“提讯”。她回到牢里对狱友痛诉:“他说要我‘合作’,否则上大刑。”怒不可遏的她把细节披露给李任夫。结果很快传遍全狱。周恼羞成怒,命令操场上公开抽打李一百军棍,再戴上沉重铁镣,让他吃盐水饭整整三十天。那位女学员也被关禁闭半月,靠坚强意志挺了过来,却落下一身伤病。
更恶劣的一桩发生在1944年。二十岁出头、能唱《贵妃醉酒》的女学生周姓被送进息烽。主任以审问为名,软硬兼施,终将其侵害,随后说要纳她为妾,还许以自由。偏偏他的夫人毛氏——毛人凤的侄女——闻风赶到,一脚踢开房门。当夜高墙内鸡飞狗跳,手下人只听见毛氏怒吼:“周文豪,你敢!”然而结局并不如意:戴笠考虑到旧部情分,只让周写了检讨,顺水成人之美,把那女孩编进周家谱,成了所谓“如夫人”。行刑桩边的麻绳还沾着血,这对夫妻却在院里摆酒庆喜,戏剧般荒诞。
抗战胜利后,国共内战爆发。周调任重庆保防处,临行前,他密令将新世界饭店拘押的数十名嫌疑人“就地了断”,生怕日后成为证人。1949年西南解放,这位“书生杀手”挤上飞机南逃,旋即在昆明被俘,编入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与沈醉、徐远举不同,他嘴上云淡风轻,写自首书无一字认罪,只反复强调“奉命行事”。
二十多年改造,他学会了种菜、写字,也会在大秧歌队里击鼓配合,表面上看似“新生”。然而,内心的算盘从未停歇。特赦一到手,他立刻上书要求赴台自效。有人问他为何不留北京,他冷笑:“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可蒋经国的回电却是一句敷衍——“暂缓来台,伺机商榷”。一句“伺机”,让周心灰意冷,却又拉不下脸返乡。于是漂洋过海投亲靠友,终老美国,晚年贫病,葬身异国公墓,最终连个碑文也没留下。
息烽旧址至今残壁犹在,墙根处的弹坑与破碎镣铐静静述说往事。当年那位“夜莺”已成为革命烈士碑上的名字,李任夫的回忆录也被后人不断翻印;而周养浩的后半生,却只剩一个被弃的影子。山风吹过,石灰窑口的尘土掠过焦黄的土地,似在提醒世人:那段岁月里的血泪与罪恶,从未因一个小小的赦令而被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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