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洞察时局#
2016年,是我在新义州最难的一年。
开春的时候,形势就不对劲了。
1月6号,朝鲜搞了第四次核试验。新闻上说,那是个氢弹试验。我不懂什么是氢弹,我只知道,从那之后,丹东那边的银行就开始不对劲了。
钱回不去了
2月,我去丹东结款。
以前都是这样:货从新义州发过来,买家把钱打到工行丹东分行的账户上,我再把钱转回厂里买原料、发工资。简单,顺畅,干了三年了。
那天我去银行,柜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先生,您这笔款暂时办不了。”
“什么意思?”
“跨境业务……有调整。”她说话吞吞吐吐的,“您得等通知。”
我等了一个星期,又去,还是不行。
托人打听,才知道出事了。2月下旬,韩媒开始报道“中国银行冻结对朝业务”的消息,说工行丹东分行从去年12月起就中断了对朝外汇存款和转账业务 。新闻上说,这是对朝鲜核试验的制裁,是联合国的新决议 。
可我的厂还在朝鲜,我的工人还在等我发工资。
我打电话给朴干部,问能不能从朝鲜那边想办法。他说想不了,现在所有通过银行汇款的渠道都被封了,只能走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现金。带过来。”
3月,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第2270号决议,对朝鲜实施新一轮制裁 。新闻上说得清清楚楚:通过银行向北韩汇款的渠道被彻底封锁。各大中国银行都终止了与朝鲜的外汇交易 。
丹东那边,我认识的对朝贸易老板,一个接一个撤了。
有个老哥临走前请我喝酒,说:“兄弟,撤吧。这行情,撑不住的。钱回不来,货出不去,检查还多,你图什么?”
我没说话。
我想起那些女工,想起她们蹲在门廊底下等天亮的样子,想起她们把肉包起来带回家的样子,想起她们说“厂长,厂里真暖和”时脸上的表情。
我图什么?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不能走。
检查多起来了
3月下旬,检查开始多了。
先是消防的。来了三个人,在厂里转了一圈,说消防通道不合格,灭火器过期,电线老化,要整改。整改完还得等复查,复查之前不能生产。
停了一个星期。
然后是税务的。说账目有问题,要查账。查了五天,说有些票据不规范,要罚款。罚了三千块,人民币。
接着是劳工部门的。说用工比例不合规,朝鲜工人太多了,管理干部太少,要整改。朴干部去协调,请吃饭,送烟,折腾了半个月,才算过去。
那段时间,我三天两头往平壤跑,找人,托关系,请客送礼。以前在丹东攒的那点钱,流水一样往外花。
4月,新义州特区规划又出了新闻。韩媒报道说,朝鲜计划在新义州建一个可供35万人居住的经济特区 。新闻上写得热闹,可落到我们这些小厂头上,只有无穷无尽的检查、审批、报告。
朴干部私下跟我说:“厂长,你坚持住。现在形势不好,等过去了就好了。”
我说,我坚持得住。
可我心里清楚,账上快没钱了。
货款全砸里头了
5月,出了大事。
一批货发到丹东,买家把钱打过来了。可钱进不了我的账户——银行说,涉及对朝业务,所有资金都要冻结审查。什么时候解冻?不知道。
那是二十万。我的全部流动资金。
我打电话给买家,买家说钱已经打出去了,他们也没办法。我找银行,银行说这是规定,他们也没办法。我找朝鲜那边,朝鲜说这是你们中国的事,他们更没办法。
二十万,就这么卡在中间,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6月,又一批货发了,同样的结果。
账上的钱,只够发一个月工资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账本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借的钱,八十万。货款,四十万卡在丹东。原料款,还欠丹东那边十五万。下个月工资,四万五。
我趴在桌子上,第一次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正发愁,有人敲门。开门,是崔姑娘,还有几个女工代表。
她们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东西。打开,是一沓钱——皱巴巴的朝鲜元,有整有零,加起来大概几千块。
“厂长,”崔姑娘说,小朴在旁边翻译,“我们凑的。不多,给厂里用。”
我愣住了。
“你们哪来的钱?”
她们不说话。小朴低声说:“攒的。省吃俭用攒的。她们说,厂长对我们好,不能让厂长一个人扛。”
我看着那沓钱,看着那些裂着口子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拿回去,”我说,“给家里用。厂里的事,我想办法。”
她们不走。崔姑娘把那沓钱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小朴翻译:“她说,厂长,你给我们盖宿舍,给我们吃肉,让我们住暖和的屋。你是好人。好人不能倒。”
那天晚上,我攥着那沓钱,坐了很久。
她们来了
7月,丹东那边传来消息,说又有两家朝鲜餐厅关门了——松涛园、玉流馆,都是开了好多年的老店。新闻上说,是因为制裁,也是因为员工集体叛逃 。
我心里咯噔一下。餐厅都关了,下一个会不会是工厂?
8月,原料涨价了。因为制裁,从中国运原料过去,成本翻了一倍。从朝鲜东海岸运海鲜过来,运费也涨了。
9月,又一批货被卡在海关。说是要检查,检查了一个星期,放出来的时候,货已经坏了。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可就是在最难的时候,她们来了。
那天是9月下旬,来了一批原料——五十吨冻鱿鱼,从朝鲜东海岸运过来的。车停在大门口,要卸货。
以前卸货都是雇人干的,一吨多少钱,给现金。可那天我去找人,人家说要加钱,因为现在形势不好,干这活有风险。
我正发愁,崔姑娘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厂长,”她说,“我们来卸。”
我愣了一下:“你们?不行,这是男人干的活。”
她已经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车间里出来一群人——三四十个女工,穿着工服,卷着袖子,走到那辆大车前面。
崔姑娘第一个爬上去,把一箱冻鱿鱼扛在肩上。五十斤一箱,她扛着,慢慢走下来,放进仓库里。然后转身,又爬上去,又扛一箱。
其他人也跟着上了。有的两个人抬一箱,有的一个人扛一箱。她们不说话,就是干活。扛下来,走进去,放好,再出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们。太阳晒着,她们脸上都是汗,可没人停下来。
李翻译走过来,小声说:“厂长,她们说了。厂里缺钱,能省一点是一点。她们力气有的是,不怕累。”
我扭头看她,说不出话。
那五十吨货,她们卸了一下午。卸完的时候,天快黑了。崔姑娘最后一个从车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我面前。
“厂长,”她说,“明天还有货吗?我们还来。”
从那天起,厂里所有的装卸活,都是她们干的。
原料来了,她们卸。货发走了,她们装。以前雇人干的活,现在全是她们自己干。没人叫苦,没人喊累,没人伸手要钱。
有一次,我实在过意不去,说给你们加点工资。
崔姑娘摇头:“厂长,我们不要工资。我们只要厂子在。”
我问她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小朴翻译了很久,才翻译出来:
“她说,厂子在,我们就是人。厂子不在,我们就是……就是那些蹲在门廊底下等天亮的人。”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冬天又来了
10月,天开始冷了。
我去宿舍看她们。炕烧得热,被子是新换的,屋里暖烘烘的。崔姑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毛线,在织袜子。
“给谁织的?”
她抬起头,笑了:“给厂长。”
她把那双袜子递给我。灰色的,针脚比上次还细,叠得整整齐齐。
“厂长,”她说,“你穿上,冬天就不冷了。”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
屋里暖和,可我的眼眶热了。
11月,丹东那边传来消息,说冻结的那笔钱,可能一时半会儿解不出来了。有专家在新闻上说,这次制裁是史上最严的,什么时候解除,谁也不知道 。
我把账本翻开,算了又算。借的钱,欠的债,卡住的货款,每个月的开销。算完,合上,点了根烟。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有人敲门。是崔姑娘,还有一群女工。她们站在门口,手里都捧着东西——有的是一双袜子,有的是一包鸡蛋,有的是一袋干明太鱼。最前面那个,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账本。
是恩珠。
她长高了,穿着那件红棉袄,领口的绣花有点褪色了。她走到我面前,把账本翻开,给我看。
最后一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2016年11月,来看李厂长。厂里可忙了,阿姨们都在卸货。大娘说,厂长厂里遇到难事了,让我来帮忙。”
下面还有一行:
“我妈说过,李厂长是好人。好人不能倒。”
我把账本合上,看着她们。
崔姑娘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双刚织好的袜子。她身后,是那些女工,那些裂着口子的手,那些瘦削的肩膀,那些眼睛里没有抱怨、只有“我们跟你一起扛”的认真。
“厂长,”小朴翻译崔姑娘的话,“我们听说厂里难。我们没什么本事,就会干活。活我们干,工资先不拿。等厂里好了,再给我们。”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们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接一个,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恩珠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李厂长,”她说,“明年我还来。”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堆着的那些袜子、鸡蛋、干明太鱼,还有那个账本。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可我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天晚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厂里还能撑吗?”她问。
我说:“能。”
“钱呢?”
“会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别硬撑。”
我说:“不是我一个人撑。是一百个人在帮我撑。”
她们那么薄的身体,扛着那么重的家。她们自己吃不上肉,可把省下来的钱凑给我。她们干了一天的活,可还要去卸那五十吨的货。她们自己的手冻得裂口子,可还在给我织袜子。
新闻上天天说制裁、核试验、联合国决议。可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她们站在我面前,说“厂子在,我们就是人”。
朝鲜那地方,苦是真苦。可那些人,好也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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