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就是我们青春的坐标

当榆次的风掠过潇河郭村桥南,行走在108国道的熟悉触感里,儿时的记忆便顺着风的纹路翻涌而来。晋中砖瓦厂旁的三厂子弟学校,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早已在城市翻新的浪潮里淡成虚影,可那声从墙上铁轨里传来的“铛铛铛”,从未被岁月淹没。老师握着铁轨一端,一边敲打一边吆喝,沙哑又亲切的声音:“上课了,快点上课了。”

只要闭上眼睛,那声“当——”的震颤,总能精准落回三十年前的清晨。穿着洗得发白劳动布衣服的工厂子弟,从家属院的袅袅炊烟里起身,循着铃声奔向同一片红砖墙下。那是我们的子弟学校,没有熠熠生辉的名校牌匾,校门口褪色的红漆字是独属于我们的标识,先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后来改成“为四化建设而努力学习”,一笔一划,藏着时代的温度。

教学楼是工厂自筹自建的红砖房,窗框被岁月磨去光泽,窗玻璃上永远蒙着一层淡淡的尘土,像给教室披了层朦胧的纱。为了扮美教室,我记得有几位女同学用糖纸、彩色纸串起花环,有的同学从家里拿来一盆盆的花,教室里有了绿的生机。

教室后面的操场是纯粹的黄土地,刮风时漫天沙尘迷了眼,下雨后便成了泥泞的泥塘,可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欢喜。奔跑、摔跤、滚得满身泥污,再跑到水龙头下胡乱冲洗,仰着脖子对着水龙头咕咕畅饮,那股混着黄土与水汽的清甜,是长大后再也寻不到的滋味。

这里的每一寸角落,都刻着工厂的烙印。学校的老师,要么是哥哥姐姐们曾并肩倒夜班的同事,要么就是同一个家属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冬天取暖,工厂送来煤炭,起初是烧得旺盛的霸王火,后来换成了铁炉子。每个小组都要负责卫生清扫,还要照看炉子,火灭了就得蹲在炉边费力生火,指尖冻得通红也不肯放弃。劳动课从不是纸上谈兵,学校对面就是一望无际的麦地、绿油油的菜地,一年四季看着后勤职工侍弄庄稼。收割麦子时,我们跟着老师去田埂上捡麦穗,指尖蹭满麦芒,心里却满是收获的欢喜;放假时钻进工厂游玩,看着父辈们在车间里挥汗如雨,打铁花现在是一项娱乐项目,而过去是父母工作的辛苦,安全帽上的油污、工作服上的汗渍,仿佛从那时起,父辈的坚韧便悄悄融进了我们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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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特别的,是这方天地里的“熟人社会”,是青梅竹马般的亲密。我们的父母都在同一个车间里并肩奋斗,他们的汗水与坚守,与我们的书包、课本,构成了最坚实的底色。在家是邻居,抬头能看见彼此的窗台;在学校是同学,课间能分享一块糖、一句话。同学的家就像自己的家,同学的父母就像自己的父母,有时吃在同学家,住在同学家,推门而入的随意,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温暖与信任。我们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一起长大,把彼此的童年,过成了共同的记忆。

我总记得你,扎着利落的羊角辫,铅笔盒上印着笑靥如花的小姑娘,每天清晨上学,都要路过你家那扇熟悉的木门。我们踩着厂区广播里《我们工人有力量》的激昂节奏,一路小跑,书包带在肩膀上晃荡出清脆的声响。早读课上,你跟着老师大声念“床前明月光”,字正腔圆,我却在一旁偷偷用铅笔在生字本上画小人,画你扎羊角辫的模样,画操场里奔跑的身影。课间十分钟,我们挤在教室角落取暖,男女生们一起跳绳、跳方格,粉笔灰落在肩头,笑声飘出窗外,整个校园都浸在我们的欢乐里。

夏天的午后,燥热像一层厚厚的雾裹着大地,最惬意的便是钻进厂里的水房。汽水是厂里给职工的消暑福利,我们作为子弟,也能分享这份清凉。每天早早站在水房门口等待,水房的阿姨们上班时,总会先给我们孩子们的瓶子挨个灌满,才给职工们灌装。记得苗小兵的妈妈最温柔,她总笑着说“孩子们要上学,先给他们满上”,几个黑大瓮里的汽水,泛着甜甜的味道,那抹独特的红色,是其他厂没有的稀罕。我们举着红色汽水在学校里炫耀,眼里的光亮,比汽水还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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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雪,总下得格外厚。茫茫白雪覆盖了操场,我们踩着积雪,堆雪人、打雪仗,冻得通红的手凑到教室的煤炉边烤火,炉火烧得暖融融的,连煤烟的味道都变得温柔。晚自习结束,厂区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你我手牵手,踩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往家走,脚印一串连着一串,像串起了岁月的温柔。路过厂部的大礼堂,里面偶尔会放电影,我们便赶紧在地上画个圈圈占位置,然后跑回家搬上小板凳,跟着父母坐在银幕前,看光影流转,看别人的故事,心里满是新奇与感动。

六一儿童节,是我们一年里最盛大的节日。各班都要精心准备节目,合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还有学校的小乐队伴奏。每次都是刘红庆同学指挥,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蓝色的裙子,站在舞台中央打着拍子,我们跟着她的节奏,大声歌唱,看着她两个胳膊的晃动,歌声里满是稚嫩的坚定。

欺负我的那个女生你是不是依然那么强悍,摸我手的小组长聚会时看见你还是那么漂亮,两小无猜的我们再也不会融为一家。课桌中间若有若无的“三八线”,都在岁月里慢慢淡去。有的校舍翻新,有的院落变迁,有的地方早已换了模样,再也找不到当年我们奔跑的痕迹。

后来,我们慢慢长大。工厂迎来改制,时代的浪潮翻涌,子弟学校也完成了它的使命。那排红砖教学楼,在岁月里渐渐颓败;那个我们奔跑过的黄土操场,被水泥硬化成停车场,再也没有扬起过曾经的沙尘。同学们各奔东西,有人去了远方的城市求学,有人扎根他乡工作,偶尔在同学群里相遇,聊起当年的趣事,聊起操场里的泥坑、水房里的汽水,仿佛那些时光就在昨天。你总问我,还记得课堂上偷偷传的小纸条吗?还记得分食那个小小的苹果吗?还记得我指尖盘过你长辫子的触感吗?还记得我们一起抄写歌词吗?那些细碎的瞬间,早已刻进心底,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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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子弟学校的消失,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可对我们而言,它从未真正远去。它藏在我们的骨子里,融进我们的骨血里;藏在我们对童年的每一次怀念里,藏在我们彼此相望的眼神里。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一起读过的书,一起吃过的苦,一起笑过的时光,就像梧桐树上的铜钟,虽已沉默,却早已在我们的生命里,敲响了最深情的回响。

如今,我常常回到这片土地,站在曾经的学校旧址上,风拂过脸颊,带着榆次特有的黄土味道。我仿佛能看见三十年前的清晨,你我背着书包,迎着朝阳,蹦蹦跳跳奔向那座红砖墙的校园;仿佛能听见铃声响起,老师的吆喝声穿过走廊,同学们的笑声在校园里回荡。那已经斑驳的教室旧址里,藏着我们青梅竹马的温柔,藏着我们最纯粹的青春。

亲爱的老同学,亲爱的三厂子弟学校。谢谢你,给了我们最纯粹的童年,最真挚的友谊,最深刻的成长。学校不在了,但我们的经历还在;时光走远了,但我们的情谊还在。

这是我对你,对我们共同的青春,最深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