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夜很静,可总有人醒着,没睡,还醒着。
那是2003年,九十一岁的谷正文又被噩梦惊醒了,他摸黑点烟,手抖得厉害,烟雾慢慢飘起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穿将军服的背影。
1950年6月10日,马场町刑场的枪声,他到现在还听得见。
那天早上,吴石被押到刑场,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四个人里,就他这个参谋次长,腰板挺得直直的,临死前,他冲着押送的兵说,中国人别打中国人,你们,我一个都不认识。
年轻士兵的手在抖,开枪的时候,谷正文躲在一旁的阴影里,子弹打进吴石身体那会儿,他喉咙突然一紧,这该死的叛徒,临死前居然还能这么平静。
后来他把吴石的诗稿翻了个遍,最琢磨不透的,还是那首绝命诗的后两句,平生殚力唯忠善,如此收场亦太悲。
谷正文本来就不该跟吴石牵扯上,一点关系都不该有。
1931年,北平大学中文系有个叫郭同震的穷学生,九一八事变那年,他跟着学生上街游行,还当上了学生运动的书记,到了1937年,他被抓了,随后叛变,成了军统局的人,叫谷正文。
从此,这个北大毕业的小伙子不再写诗,改去写逮捕名单,华北丢了以后,他帮戴笠端了几十个地下党的联络点。
1949年退到台湾后,谷正文当上了保密局侦防组组长,他不靠打骂逼供,专门抓人软肋,威胁家人,给钱收买,伪造证据,比毛人凤还狠。
蔡孝乾被抓之后叛变了,谷正文的生活就全变了。
蔡孝乾供出的吴次长让谷正文心头一动,吴石是国防部参谋次长,保定军校毕业,日本陆军大学也读过,跟蒋介石走得近,这样的人要是共谍,谁信呢。
但谷正文不信那些常规做法,他派人全天盯着吴石的家人,还装成以前的部下,跟吴石老婆套话,三个月后,特务从吴石家翻出一根四两重的金条,谷正文心里一沉,堂堂次长怎么就剩这点家当,。
审讯室里,两人对上了,吴石被吊在房梁上,腿胀得发紫,电击一下,身子就抖一下,可他就是不吭声,谷正文把吴石老婆带过来,想吓他,他却看着对方,轻轻说,我没做错事,你吓不倒我。
吴石被枪决那天,谷正文记住了他左眼被电击器烫穿时的样子,那眼神里没有怕,倒像是看透了什么,静静的,不动声色。
此后五十年,谷正文在台湾特务圈里成了个有名的人,升了职,加了薪,娶了四任老婆,生了十个孩子,可他整天提心吊胆,谁靠近他都怀疑,连亲生女儿做的饭,都要盯上三年才敢动筷子。
1989年,八十七岁的谷正文跟子女说,他要写回忆录,可一提笔写到吴石案,他就停了,一直写不下去,到1997年临死前,他还小声念着,那首诗,我到底没懂。
如今马场町刑场早成了居民区,可某个深夜,要是有人路过台北那栋老宅,或许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夹着老式打字机咔嗒咔嗒的响,像那个北大出来的年轻人,还在跟五十年前的自己较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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