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施茂盛
画: Caspar David Friedrich
快乐的源泉
按照一种古老的说法,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为了
寻找快乐。而你的阴郁却像一个人的宗教,
何以会轻易浇灭寻找快乐的兴趣?你单单又不是唯一的,
你们之中另有几位清教徒,
思想上是万有的,但又未免过于轻率。
我想和你们谈谈。在我们意愿无法趋近的地方,
你们听说过“自由”这个词吧。而我现在安然其上。
那是因为有一天,我看见宇宙是残缺的,
它的倒影是残缺的,它孤独强悍的灵魂是残缺。
为此,我尊从了自己的局限,并将之视作快乐的源泉。
2014年1月
遗忘之书
我在写一本关于遗忘的书。五月,行至一半,
我停了下来,冥冥之中感觉将有故人来访。
于是,上街买了副茶具,又添置些瓜子、花生、坚果之类。
突然想起,有幅画还未画完;
那是我们约定见面时我赠与他的小品。
屋子里全是故人的气息。窗外则是我所遗忘的世界:
春草及膝,鸟鸣森森,垂柳怅然应对熏风。
我记得我书中写到:某年春日,他从市区驱车前来。
话不多,有时陷于良久缄默。而我也好不了多少。
事实上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我至今都无法确定。
2014年1月
自画
他总觉得自己是股液体,每天从他身体流掉一点。
每每想起,便会有一阵战栗,从他喉咙滚过。
以至于每晚他必须关着灯,独自在书房里思考一个问题。
今天的问题是,他如何将一首快速消逝的诗捕获。
多么的不可思议!他认为必须从菜市场开始,
从每一根新鲜的黄瓜、每一把新鲜的芹菜开始,
他才能接受它的到来。而它现在是
一些无形的粉末,撒在精心准备的晚餐里。
晚餐后,他埋头于厨房,洗碗,抹地。
税务局小职员的妻子则在客厅,一边磕瓜子,一边看韩剧。
窗外,月亮清薄,在树梢渐渐隐去。
有一阵它似乎就在他的身旁,他却无动于衷。
他的苦闷是因为他只是一位未来的读者,
至今尚未坦露过自己的这一身份。
他甚至怀疑他每天骑着单车经过小镇的铁塔时,
已经忽略了它的存在,为了尽早完成一件公文。
现在,他在书房里纠结于是否应该尝试换一个话题。
这时候他才发现,每天他是独自一人加重着烦恼。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望着夜色里匆匆的人群,
突然惊秫起来:那在一缕烟雾中快速消逝的是自己吗?
2014年2月
返回
当我看到对岸的鳟鱼
在晚霞中暴走
我以为又回到了生前的地方
多么美妙呵——
我所返回的路已烂掉
我所吞食的朝露不是朝露
而我借着欢喜的涧溪
又回到了没来由的肉身
2011年2月
独自往来于秋天之间
我在墙上的镜框里,一动不动
凝神看一张饮水的脸
它在俯身的那一刻万念俱灰
窗台上,一朵雏菊已被掏空
晚些时候有人会来重新打制她的灵魂
此刻,我的兄弟仍在山坡劳作
像一位天使不小心把翅膀弄坏
我对他说:停下锄头兄弟停下挖掘吧
圆满的主已在秋天的枝头住下
淅沥的日光为我的居室增辉不少
桌几上,刚剥下的果壳
像一堆投诚的敌人纷纷倒下
在秋天,我喜欢四周长满带刺的东西
好帮我戳破封藏着的记忆
我时常会想起去年此时
我的兄弟停不下手中的劳作
他对我说:今年冬天土豆都患了病
求主原谅它们长在潮湿的冥王府
大部分时间,我往返于两个秋天
为此我写下这首诗。希望有一天
主让我从镜框里走出来回到人间
我将把最后两句念给我的兄弟听
“秋天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衣襟
而我们携手在山径上走到了天明”
“施茂盛的诗渗透着一股洁净的精神,干净而纯美。他追求奇异的想象,探索语言在诗意上的可能,并将这一切融合到有诗学抱负的形式追求中。他把诗歌视为对抗时间的手段,祈望生活和生命在诗意中停顿和饱满;他的佛性情怀让他的诗歌多了一份对生命的宽容。他是一个诗歌的信徒,他追求诗神的步履坚实、自信,他执着向前的精神是得到了诗神的指引,他的气质在他的诗歌里与诗神同构。”——2012诗探索•中国年度诗人奖颁奖词
画/ 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 1774-1840):德国伟大的浪漫主义画家,1774年9月5日出生于德国格雷夫斯瓦德港市,早年在哥本哈根美术学院学习,后来定居德累斯顿。那里他过着平静的生活,有时会去波西米亚的山区和湖泊旅行。性格忧伤而内省,喜欢依靠自己的沉思来唤起创作的灵感。曾说:“当你闭上肉体的眼睛,你就第一次能够用心灵眼睛观察你的绘画。”他一开始用铅笔绘制风景,直到1807年才进行油画创作。他的题材开辟了风景绘画新的领域,发现了人们从未发现的新的自然:无穷无尽的海洋或山脉、大雪覆盖的山地,以及照在上面的阳光或月光。他很少用宗教形象,但是风景画传达了崇高的精神力量。
诗/ 施茂盛:诗人,长居崇明岛。有诗集《在包围、缅怀和恍然隔世中》、《婆娑记》、《一切得以重写》。
足下有路 诗行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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