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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让学生安安心心地读完高中吧,等他们到更成熟的时候,再去想想人生这种沉重的课题。

撰文丨青柳

近日,全国政协委员、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教授甘华田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当前普通高中学位供给不足,“中考分流”压力持续增大,难以充分满足民众日益增长的接受普通高中教育的需求。为此,他建议加快扩大普通高中教育资源,尽快普及普通高中,逐步将普通高中纳入义务教育。

与此同时,相关部门表示,“十五五”时期,普通高中要扩大供给,新建、改扩建1000所普通高中,增加学位200万个以上。

这似乎已经造出了一种氛围,让所有学生能上高中就上高中吧。

仔细想想这很有意思,在大学都扩招到了今天这个程度,上高中还会“供给不足”,要“普及普通高中”。这想必不全是财力的问题,而是一种制度设计。

而这,就是让无数家庭如临大敌的“普职分流”,即强行把一些学生分流到职校去。

所谓的“高中义务教育化”,就是事实上的不分流了,让学生全员都能上高中。

其实,义务教育与否倒不是那么重要,关键是确保学生都有高中可上,这就已经让很多家长谢天谢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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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建议,早就不是第一次出现。

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上海科技馆馆长倪闽景曾建议,在发达地区首先取消中考,取消高中阶段普职分流,强化高中阶段职业教育元素,拿出一个学期来让每个高中生初步掌握一项职业技能。

2024年,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陈众议建议尽早施行12年义务教育,认为这不仅可以缓解小学和初中教学的内卷问题,还可缓解中考“普职分流”政策带来的巨大压力。

值得注意的是,陈众议在2023年也提出过类似建议。

这些建议之所以在这几年密集出现,其实和近年对职业教育的“发力”有关。

近些年大力倡导职业教育,于是一些地方开始“一刀切”,将“保持中等职业教育与普通高中教育规模大体相当”的政策要求,操作为按照严格的1∶1比例对初中毕业生进行入学分流。

当然,很多地方的比例不完全是1∶1,但无论是四六开还是三七开,都必然有一些学生被迫上不了高中。后者对于很多家庭来说,跟晴天霹雳也没什么区别。

人们也不用装糊涂,现在的职业教育大概是什么样子,家长心底都有数。当然,不排除一些职业学校的质量已经相当可观,但整体上无论是环境、设施还是管理,都让人一言难尽。

随便搜几个新闻就知道了。

2025年9月,某地中等专业学校,把原来的公共厕所改造成了宿舍供学生住宿,宿舍里是几个半敞开的厕所位;同年8月,某地商务职业学院口腔护理专业的多个毕业生反映,他们在校期间曾被学校强制安排到电子厂实习,且被克扣每小时6元工资等等。

当然,很多高中也未必好哪去。但更重要的是,职业教育承诺的学门好手艺、然后养家糊口,其实也基本落空了。

比如,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2020年进行过一次抽样调查,根据覆盖全国24个省份、353个县、近千所中职学校的16946份调查统计数据,直接就业的仅有35%,约65%的升入高等院校继续学业,而且升学的人中约1/10进入的是本科院校。

这也就意味着,大部分人最后还是要读书、上大学。只不过一旦没考上高中,那么难度就直线上升,且升学质量严重下降,很多就只能上“职业本科”,而不是“普通本科”。

如此一来,普职分流在家长眼中,就好比是上学分班:分入一个所谓“差班”,身份归入另册(职校生),但最终目标不变(升学),竞争全面落于下风。就问家长和学生怕不怕?

当然,也有人会说,职校生可以进厂啊。这其实都不用反驳,就扪心自问一下,如果有得选,自己愿不愿意?

天天骂算法压榨,说在城市受到冷眼,但就是这样年轻人也愿意送外卖而不愿进厂。无论是工作待遇、时间自由、工伤危险等,流水线的工作岗位现在对很多年轻人都没什么吸引力了,为什么要强迫一部分人必须去呢?

正常的逻辑,不是工厂应该改变一下自己,让自己面目可亲一点吗,怎么到最后变成把人强制“分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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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如此,普职分流在很多地方也是阻力巨大,且不说普通家长,哪怕是政策执行者,他们的孩子不照样得面临这个问题?于是近些年各地的各种软化措施,可谓层出不穷。

2025年,多地回应“推迟普职分流”建议,部分县市正探索高二起分类培养,如渭南扩大综合高中班试点范围 。浙江温州、广东广州等地也在探索普高生和中职生互相转学;2026年,山东省在省级层面率先推出学生互转实施办法 。

而各种所谓互转、共建,是体面的说法,说白了,就是一个回高中的逃生通道。

比如厦门2021年就开始在全省率先启动普职融通试点,至今,普职融通班学生转入普通高中349人,普通高中学生转入中职学校12人。二者差了近30倍。

将心比心,人们都能感到强制分流背后的残酷。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要为自己的人生定一个方向,这既沉重也滑稽。男孩还是黄毛、女孩还在幻想黄毛的年纪,就让他们去考虑人生了。

都说现在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往前倒三年,人们都无法预料今天的生活,怎么到孩子这儿就变成“咱先把未来定了”。

不过,按照放松比例的趋势发展下去,相信未来高中人数会进一步上升,强制分流的色彩大为降低,慢慢地压力也就没这么大了,家长也就没那么焦虑了。

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但为什么“高中义务教育化”的呼声现在还是这么强烈?

这背后,可能是不少人被强制分流吓怕了。毕竟,比例是可以协调的,今后再怎么一松一紧自己没法把握。于是,很多人急需一个承诺——就是全员进高中,不能有任何意外。

在一些新闻细节里,也能看到这种不确定性的存在。

比如今年年初,浙江省舟山市嵊泗县发布《嵊泗县取消中考选拔功能 实现普高“全员直升”》一文,表示该县取消选拔门槛,淡化中考选拔功能,创新建立县域内“全员直升高中”机制。

但是由于受到了巨大关注,该文章后来被撤下,工作人员回应称,文中部分措辞需要修改,暂时撤稿,“取消中考选拔功能不是取消中考,我们没有取消中考”。

这种变化很微妙,事实上已经足够支撑全员进高中,但话不能说得太满,“分流”的大方向也不可能完全忽略。于是变化只能是技术性调整,根本上的改动依然有所顾虑。

这或许也能理解现在民众对高中义务教育化的强调,很多人要的其实不是一个具体政策,而是一种确定性,孩子不会在十四五岁那年,被一道比例线突然划到另一条人生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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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来看,高中义务教育化,难度还是相当高的。

比如财力就不能忽视。2025年底,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也表示将完成从幼儿园到高中15年全程免费教育的体系构建,成为全国首个实现全学段免费教育的县域单位。

而这里,总人口也不超过40万。鄂尔多斯更是中国内地的人均GDP第一城,达到28.5万元,连续多年位居全国地级市首位。即便如此,才有一个地区第一个做到了“高中义务教育”。

而在2020年,教育部也曾回应,部分地区实行非义务教育阶段免费教育已经难以为继。

事实上义务教育和“全员读高中”并不是一个概念。全员读高中不代表免费,该收多少还是多少,学校也有的是办法创收;而一旦义务教育化,公共开支会立马飙升,校舍、师资、教材等等,全部都要纳税人掏了。

因此,即便放到世界范围看,高中义务教育化也是很突出的。根据世界银行的统计,日韩的义务教育年限也都是9年,新加坡更是只有6年;澳大利亚、加拿大长一些,分别是11年和10年,但仍比高中义务教育化后的“12年”要短一点。

其实,高中是不是纳入义务教育,相信在很多人心中并不是钱的事——小学倒是义务教育,但哪位家长能省下多少钱来?

而且这种提议本身也很诡异。如果只是关注教育时长,从公平性的角度来说,那应该高中、职高都纳入义务教育。有什么理由中考不太成功的学生,结果在掏学费的时候还要多掏一笔,这不是意味着学习不好还要交税?

所以,高中义务教育化背后的心思很清晰了。人们未必在乎这能省下多少钱,而是想得到一个保证,孩子未来不会注定进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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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高中义务教育化”可能更像一种话术。背后的诉求更像是降低内卷,别中考了,也别分流了,让孩子轻松点吧。

某种程度上,中考现在确实是比高考还要难了。高中是可以复读的,但初中不行。高考没考好,还能明年再来;中考没考好,恐怕会直接掉进人生的困难模式。

所以,人们想的就是别让孩子这么早就被筛出去,别让一次中考决定太多,别让教育在最该托底的时候反而先把人分层了。

客观来看,教育永远是有筛选功能的,一定会把人进行价值评估,也一定有竞争,这无可否认。但最起码,可以把这种考核的时间拉长,多给几个试错的机会,这就足够了。

这从更大的层面来说也是好事。我们也不能指望一边强调科技创新,结果产业工人连基本的高中知识都没有。

就像这些天“AI龙虾”又火了,机器人也上了春晚了,未来一定是个高度技术化的社会。按照这个发展趋势,未来哪怕进厂,也不再只是拧螺丝那么简单了。哪怕是简单劳动,是不是也要认识几个单词,看懂复杂的说明书?上一个高中,只能是有利无弊。

还是让学生安安心心地读完高中吧,等他们到更成熟的时候,再去想想人生这种沉重的课题。毕竟,人生很长,不差这三年着急忙慌地催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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