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菜肉馄饨》新近登上流媒体,有沪语原版与国语配音两种版本,终于让一些外地观众遂了心愿:去年上映时,只有上海及零星地区才是沪语版,国内其他影院全放国语,有观众上网抱怨,演员口型完全对不上,搞不懂江浙沪地区为什么要发行这种版本。

如今双版上线,任君选择,孰优孰劣,对比不要太直观。好比电视剧《繁花》那时播映的架势,观众听汪小姐讲普通话只觉得聒噪,她一现身,赶紧把音量调低;一旦选择沪语模式,则是刮辣松脆,嗲声嗲气,完全如同另一个人,“浦东明珠”就该如此腔调,糯叽叽脆生生,分外娇俏。这种适配感,是生理感受上的,也是文化心理上的,人未到,声先至,或者应该说,她的声线就是她的人,不须自证清白。近年电影《爱情神话》《好东西》里也有沪语对白,散布于影像之中,如同一条大河里漂浪无数水草,姿态摇曳,也让这汪水更见活泛,城市烟火气尽在其中彰显。

本地人去年关起门来看沪语版时,少不得要议论哪个演员的上海话更地道。谁讲得老派,谁更自然,谁带沪剧腔,谁又少点意思,这些自然都是议论话题。其实那一句“伊个辰光额事体伐谈了”,足以把普通人半生风景囊括,换成国语又该怎样讲,又或是“往事不要再提”?太过文艺腔,并不对路。那时外地观众隔岸观火,因为原版别处没有,倒有些觉得上海观众身在福中不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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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知,国语版配音确实让人出戏,已经不是违和感,而是接近于某种诡异:人物像丢了魂,身在这里,开口的却是演双簧的另一人,要么生硬要么浮夸,而且人与人明明在同一间咖啡厅,却不在一个频道,各带口音讲起普通话,那种诡异感又多了几分。偏偏电影里还夹杂几句上海话,也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比如周野芒与茅善玉道别,忽然用上海话说“再会”,放在那个语境里,活像是中国人彼此说拜拜(bye bye)。还有徐祥的同居室友,形容菜肉馄饨味道“顶特勒”,一个北京人学说上海话,上海人自己却不讲,这个配音逻辑实在讲不通,几乎可说是后期制作的一起事故。

说来说去,《菜肉馄饨》的灵魂不是那道馄饨,上海话才是,抽掉它之后,电影溃不成军。只有当本地话如水草一般蔓延进水深火热的生活,镜头里的红男绿女才能在现实里找到锚点。至于那些言词背后的停顿、叹息、哽咽、不语,那些话与话之间微不可见的留白,才有可能被人听见,这些地方,才是这座城市这些人最高级的隐喻。

国语版里只有潘虹一人发挥稳定。原因无他,她演的是一位臆想中的母亲,或者说是一个女鬼。始终在自己的世界里游荡,时而矜持,时而温言软语,找得准自己的频道,只与丈夫对话,不参与任何世俗活动,其质地如遗像前的檀香皂,兀自芬芳,谁也不理,所以才在这个南腔北调的版本里得以保全。这恰恰成全了这个角色,放在两个版本中都能成立。事后再想,整部电影如果以她的口吻展开,后来再揭开她是“倩女幽魂”,恐怕国语版还有得救。没有上海话“这魂”,至少还有她“那魂”,有魂在,故事就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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