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能让一个将军出名；但有时候，杀人，也能要了一个将军的命。
这话放在陈友寿身上，再合适不过。
1936年，四川炉霍县。
一个漆黑的夜里，没有枪声，没有冲锋号，红军大学里一个学员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谁能想到，这个自己了断的人，就是一年多前还威震川北、让川军闻风丧胆的红93师师长陈友寿。
从战场上的猛虎，到深夜里的一缕冤魂，掰开揉碎了看，这事得从嘉陵江边那滩血说起。
时间倒回1935年初春，嘉陵江。
红四方面军的主力部队要过江，西进开辟新地盘。
打头阵的，就是陈友寿和他手底下最能打的红93师。
陈友寿这个人，湖北麻城出来的穷娃子，18岁扛枪闹革命，没读过几天书，但打仗是真不要命，脑子也活。
他手下那支红93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前身是红73师219团，后来加上苍旺独立团，扩编成师，他就当了第一任师长。
这支部队跟他一个脾气：硬。
要说他有多硬，得提提万源保卫战。
当时川军压上来，总指挥徐向前想了个险招，派人摸上青龙观，端掉敌人的指挥部。
青龙观那地方，陡得猴子都上不去，川军就在上头放了一个旅，觉得高枕无忧。
这活儿就派给了陈友寿的274团。
大半夜，一群战士嘴里咬着布条，手上磨出血泡，硬是在悬崖上爬了三个多钟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山顶。
冲锋号一响，还在睡大觉的川军一个旅就这么没了。
这一仗，让陈友寿和他的93师在红四方面军里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了徐向前手里的一把快刀。
就是这么一把快刀，在嘉陵江边卷了刃。
为了大部队顺利过江，陈友寿派274团一个连先摸过去探路。
不巧，船到江心，被对岸的川军发现了。
机枪、步枪、迫击炮一通招呼，江面上水花四溅。
后续部队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过不去。
这一个连的弟兄，在对岸孤军奋战，子弹打光了，最后剩下四五十人被抓了活口。
搁在别的战场，被俘就是被俘了。
但川军这次不讲规矩。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把这几十个红军战士反绑着，押到江边，当着对岸数千红军的面，用刺刀一个个捅死。
江水都被染红了一大片。
对岸的红军战士眼珠子都红了。
陈友寿站在最前面，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抠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战术，什么计划，全没了，只剩下战友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江边几千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子不当这个师长了，这个仇也得报！”
命令随即下达：强渡！
被怒火点燃的红军官兵，一个个如下山猛虎，顶着枪林弹雨冲过江去，没用多大功夫就把对岸的防线撕开了。
那伙动手的川军，一个没跑掉，全成了俘虏。
抓是抓住了，可接下来怎么办？
红军有铁的纪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写得明明白白：不准虐待俘虏。
这是红军跟所有军阀部队最根本的区别。
可现在，看着这帮手上还沾着自己兄弟鲜血的刽子手，再想想江里还没凉透的尸体，纪律那两个字，显得又冷又远。
底下的兵围着陈友寿，一个个红着眼睛请愿：“师长，给兄弟们报仇！”
“杀了他们！”
的吼声压都压不住。
陈友寿心里跟开了锅一样。
一边是带他走出穷山沟、让他懂得革命道理的铁律，一边是跟他睡一个炕、挡一个子弹的弟兄。
他没读过多少书，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大道理，他只知道，血债要血偿。
最终，那股子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血性，占了上风。
明面上，陈友寿没下杀令，只说是把俘虏“关起来”。
可第二天部队开拔的时候，那些俘虏已经“不见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人去哪儿了。
这事儿，让他手下的兵更服他了，觉得跟着这样的长官，死了都值。
但他也把天捅了个窟窿。
消息传到总指挥部，徐向前气得拍了桌子。
但仗打得正紧，正是用人的时候，陈友寿又是员猛将，这事就先记在了账上，没立刻发作。
陈友寿自己也知道闯了祸，接下来打仗更加拼命，想用战功把这事盖过去。
撤出川陕根据地时，他带着93师殿后，硬扛着川军和胡宗南中央军的夹击，部队打得伤亡惨重，硬是保着主力撤了出去。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能打敢拼的陈师长。
可命运这东西，说不清楚。
红四方面军南下之后，昏招迭出。
一次，总指挥王树声命令还没集结好的93师仓促投入战斗，结果一头撞上以逸待劳的敌人。
一场乱仗下来，93师被打残了，几个团级干部都死在了战场上。
这次惨败，成了清算的导火索。
上头追查责任，嘉陵江边杀俘虏的旧账也被翻了出来。
新账旧账一块算，给他的处分是：调离部队，去红军大学“学习”。
对陈友寿这种一辈子在枪林弹雨里打滚的人来说，让他离开部队去念书，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习惯了听枪炮声，闻硝烟味，现在让他天天对着书本，听那些他听不懂的条条框框，简直是坐牢。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打心眼里不认同当时张国焘那套南下的搞法，看着部队一次次吃败仗，一批批老战友倒在错误的指挥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后方“学习”。
那种无力感，比敌人的子弹还磨人。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百丈关战役失利的消息。
又是一场惨败，红军损失惨重。
消息传来，陈友寿彻底垮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仗打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在战场上从没怕过死的猛将，被绝望击倒了。
枪声最终没有在战场上为他响起。
这位红93师的猛将，在四川炉霍县的一个深夜里，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刚满27岁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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