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哈上空的导弹飞行痕迹。拍摄:令狐葱花)
编者按:美以对伊朗的突然袭击,恰好发生在中国春节长假期间,不少前往中东地区的中国游客受困滞留。一位晓看君非常熟悉的朋友一家从埃及回国的途中,原计划经卡塔尔多哈转机,却与战争不期而遇。陆陆续续,他记录下所经历的真实体验。以下为全文。
“国家利益不能以是非做评判,谁是谁非不是你我争论的问题,关心正义的王国仅在天上,人间的王国只关心石油,而阿拉伯人就拥有石油”。——电影《出埃及记》
《出埃及记》是《圣经》旧约的重要篇章,讲述了以色列人摆脱埃及奴役、走向自由的宏大故事,包括摩西十诫、逾越节等,不仅是以色列人摆脱奴役的历史叙事,更是关于信仰、自由、上帝的主权与人类责任的深刻探讨,对犹太教、基督教的信仰体系和文化传统产生了深远影响。电影《出埃及记》和马克西姆的同名电影配乐,更为世人熟知。
今天在电脑上敲出的我的“出埃及记”,记录了我们一家五口,游历埃及13天后,归家途中遭遇战争,在中东滞留和出走的那些经历。人似秋鸿来有信,事无春梦了无痕。
在这十几天里,穆斯林斋月,一年一遇,白天饿肚子,我们碰上了;多国卷入的大规模战争,六十年一遇,归家无期无途,我们碰上了。
出埃及,滞多哈,因缘际会,或有天意。早一天,多哈机场畅通,我们翩然回家;晚一天,多哈机场关闭,我们可另择他途归家。
上篇:历史在眼前爆炸
2026年2月28日,开罗当地时间凌晨1时多,卡塔尔航空公司的空客 A330-300客机在尼罗河薄雾中一跃而起,跨越苏伊士运河、西奈半岛,飞越斋月的穆斯林圣城麦加上空,向波斯湾南岸的卡塔尔半岛飞去。
在飞机上,我最喜欢看航线图,沿途搜索地名,加沙地带、耶路撒冷、麦加、麦地那、利雅德……历史和现实在眼前交织,马克西姆为电影《出埃及记》配乐,一直轰响在耳边。
(埃及金字塔风光。拍摄:令狐葱花)
这块曾经流着蜜与油的土地上,战争是最为嚣喧的主题。历史上,十字军东征、蒙古铁骑征服……风尘散去;百年来,六日战争、赎罪日战争、巴以冲突、加沙战争……血仍未冷。
2月28日凌晨三四时,我的航班由红海向波斯湾抵进时,美国和以色列谋划已久的空中袭击,已经扑向波斯湾北岸的伊朗高原,那块被称作亚欧十字路口的土地,那块在47年前由巴列维王朝向政教合一政权一夜突变的土地。
机舱里,我儿子睡梦中嘴角的口水滴掉在了我手臂上。机舱外,几架军用战斗机,携带着各型导弹,准确命中伊朗最高领袖办公地点。大阿亚图拉的黑色帽子,重重跌落。
凌晨六时,我们坐上多哈机场到市区的第一班地铁时,美伊两国的前几轮轰炸已经完成,伊朗国内一片火海。
(爱国者导弹划破夜空。拍摄:令狐葱花)
多哈当地时间3月1日中午,伊朗人的报复如期而至。高原深洞里的导弹呼啸着,扑向以色列和海湾各国的美军基地。伊朗态度很明显:遥远的美利坚本土够不着,打不到,海湾几国的美军基地,正在射程之内。卡塔尔境内有中东地区最大美军基地,首当其冲。
12时34分,睡梦中,我人生中第一次的防空警报骤响,战争出其不意出现在眼前。多哈上空,反导系统击落伊朗导弹的轰响如同春节期间的爆竹声音,传来阵阵闷响;冲击波把房间墙壁窗户震得抖动。伴随着内心狂跳,真实战争,感同身受。
(手机上的防空警报。拍摄:令狐葱花)
我大学上的是新闻系,新闻采访课老师曾讲起一位学长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世界屋脊首府突发事件时的卓越表现,他在课堂上断喝一声:“历史在你眼前爆炸,你岂能坐在那里啃羊肉串?”
历史在眼前爆炸,记者必须迎面而上。这种下意识,不时令人血脉贲张。虽然我离开新闻采编工作已经十几年,各种经历已然淡忘,但脚心出汗的感觉仍在。此时此刻,一种内心深处的原始本能,是冲向市区西南40公里外的乌代德美军基地,一睹为快,记录下来。
(大白天的爆炸声。拍摄:令狐葱花)
然,妻儿老小环伺,热血瞬间冷静,只能悻悻作罢。
从3月1日凌晨到达,至3月5日中午撤离,导弹爆炸的声浪和轨迹,不时出现在多哈上空,不时传到耳边。从最初的兴奋害怕到后来的司空见惯,不过短短几日,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卡塔尔是美军在海湾地区部署军事基地的核心,也是伊朗的“眼中钉”。多哈市区西南的乌代德军事基地,不仅是美国空军第379空中远征联队的驻扎地,还是美国中央司令部和英国皇家空军第83集群的指挥中心,美国对伊朗作战的指挥中心。无独有偶,滞留在多哈的我们,成了海湾地区倒霉蛋中的VIP。
事实证明,卡塔尔的领空和机场关闭时间,在海湾几国中,历史最久,至今没有开放。
下篇:辗转重返太平年
领空关闭,机场封锁,孤悬波斯湾的卡塔尔,成为了一座孤岛。
生活就是眼前的苟且,没有了诗和远方的田野。异国他乡,挈妇将雏,安全成了眼前最大的目标。
情绪高压是最大的挑战。战火纷飞,举目无亲,回家无期,每多呆一天,情绪压力就增加一分。那几天,很多人的情绪都经历了“亢奋-消沉-压抑-爆发-麻木”。情绪不稳定产生的次生危害,甚至大过滞留期间其他风险。
耐心也许是最重要的武器。在保证生命安全这个最重要目标面前,滞留的经济成本、耽误上班上学的时间成本、丧失重大机遇、回国被批评处罚等等其他后果,都是可以让路的。因此,无论前方当事人,还是后方亲友团,保持情绪稳定,保持身心健康,以最大耐心熬到云开雾散,至关重要。毕竟,只要人员平安,眼下这段非常时刻,相对于人生长河而言,只是“难忘的回忆片段”。
于是,既来之,则安之。
同为穆斯林国家,卡塔尔的斋月执行比埃及更严格。日出日落间,市区连麦当劳餐厅都关门歇业,遑论餐厅咖啡厅等,只能从超市买东西垫肚子。月上柳梢头,当开斋的宣礼声悠扬婉转,一口热食下肚,几乎热泪盈眶。“想要减肥成功,请来斋月中东”。
有人提醒我们,离重要目标越来越好,离躲避突袭的掩体越近越好。我们居住的酒店,大堂离多哈地铁MUSherib站3号出口仅10米,若有空袭,三步并作两步,即可躲避。然而,300米外却是谷歌云在多哈的数据中心,而当时另外一地的亚马逊数据中心受袭的新闻已经传遍全球,于是心中打鼓。
2月28日下午,多哈遭袭的当天下午,卡塔尔宣布领空关闭,机场关门,只要当天有导弹来袭,断无恢复可能。原定回程航班不断被取消,从2日、4日、6日,一再改签,一再取消。到了5日,航空公司邮件显示:8日之前铁定走不了,8日之后不一定走得了。事后显示,当地领空和机场直到本文草就时的3月9日,仍未开放。
要撤离,除了飞机,只有陆路南撤沙特阿拉伯一个边境口岸,但唯一一条沙漠公路要路过风暴眼中的美军乌代德基地。战事一开,这里就是伊朗导弹的主要轰炸目标之一。更何况,能不能租到可靠的汽车,司机可不可靠,上千里的沙漠公路安全如何,会不会碰到当地极端分子……一动不如一静,还是一静不如一动?
3月4日,卡塔尔国防部宣传:击落两架伊朗军机。我们心里一沉:坏了!卡伊两国,已经进入实际交战状态。
(前往沙特阿拉伯的边境公路。拍摄:令狐葱花)
危墙不立,危邦不居,必须一走了之。我们下定了陆路撤离的决心。多方准备,各方联系,终于在一些人士帮助下,我们有了可靠的车子和司机。
我们断定:沙特总体安全形势,好过卡塔尔,国内机场尚能正常运营。感谢这位八零后王储,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因为三天前,伊朗导弹袭击了利雅得市中心的美国大使馆。王国政府保持了克制,不像卡塔尔,沉不住气,赤膊上阵,叫板对岸。
多哈时间3月5日中午,我们终于要陆路撤离多哈了。12时,我们在酒店办理了退房手续,感谢了卡塔尔政府三天的免费食宿,静等司机来接我们。12点34分,酒店上空连续传来巨大爆炸声响,连续两轮袭击,天空出现了导弹拦截轨迹。12:42,手机响起了两天没听到的防空警报声。巧了,今天是中国农历惊蛰,炮声隆隆权当雷声隆隆吧。
这样子,这时候,开车奔向边境,还是仍在酒店暂避?我孤单站在街边,看看天空中的弹道,看看酒店大堂内的妻小,心脏狂跳,脚底发软,成年之后似乎没有这么犹豫过。
酒店大堂里,挤满了因爆炸声而下楼观望的各国滞留者,看着准备撤离的我们,眼神各异。天天跟我们在餐厅邻桌吃饭的日本小情侣,大概羡慕我们冒险出行的勇气。几个印度男子瞪大眼睛问我:“进入沙特的签证办好了吗?”印度不像中国,进入沙特凭护照可以落地签证,而需要事先申请签证。
(前往沙特阿拉伯的边境公路。拍摄:令狐葱花)
还是出发吧!从多哈市区到边境,最担心的一段路是路过多哈西南部的乌代德美军基地。从1日至5日,伊朗几乎所有的袭击目标都冲向这里。这十几公里,我坐在车头一声不吭,手心攥出了汗。
在边境口岸,沙特王国顺利发放签证,还免收每人800元人民币的签证费。喘息甫定,一路狂奔,500公里沙漠公路,大漠落日,残阳如血。
逼近利雅得市区,坏消息传来:原定我们从利雅得-吉达-孟买-曼谷的迂回行程,因航空公司取消航班再度落空。天无绝人之路,否极泰来,在茫茫大漠的微弱手机信号中,我们遍搜平台各大中转机场和国内入境城市,终于有了一个好消息:3月6日晚23时,从利雅得直飞北京的国航航班。“春浅胜芳菲,小满亦圆满”。
3月7日下午15时多,我们终于飞抵北京。
我的“出埃及记”,一路风尘,终于重返太平年景。
结尾:中东陌上,何日花开
游历埃及,一条尼罗河,两座博物馆(新旧埃及国家博物馆),三座城市(开罗、卢克索、赫尔格达),……兴起而至,兴尽而归。滞留卡塔尔,撤到沙特利雅得,风云际会,阴差阳错,多了几天的中东深度游历,倒也更有时间感受中东文明的本质:文明曙光并非单一光源的投射,而是多束光芒的交汇。
在美索不达米亚,苏美尔人建造了人类最早的城市,在泥板上刻下了楔形文字——对于生死、神性与人性的最早叩问。与此同时,尼罗河畔的法老们以金字塔的永恒几何,构建了关于秩序与重生的宇宙观。在黎凡特海岸,腓尼基人扬帆远航,他们的字母系统,如同文明的种子,随风播撒至地中海的每个角落,最终演化出希腊字母、拉丁字母乃至阿拉伯字母,成为西方与伊斯兰书写传统的共同源头。
(埃及卢克索卡纳克神庙。拍摄:令狐葱花)
出游埃及前,我在行囊中塞了一本书《埃及7500年》,临出发时,鬼使神差换成了《以色列—— 一个民族的重生》。我一直有预感,在中东这块土地上,穆斯林环伺犹太人,两股力量千百年来缠绕攻杀,血仍未冷。一语成谶,七十年未见的中东大战重燃硝烟,且有蔓延迹象。
犹太人作者丹尼尔·戈迪斯在本书第312——313页写道:“犹太人民流散了两千年才得以重建民族家园,决不能再次遭受灭顶之灾。……以色列不能容忍敌方发展或拥有任何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以色列用行动证明,对于承认其生存权的国家,以色列可以和平相处;而对于试图摧毁它的国家,以色列定会报复。”这几天的战争,只是再次证明了以色列人的这个论断。与以往例外的是,这次以色列人旁边,明火执仗站着一个美国人,一个犹太人的岳父——川普,他喜欢热闹。
所谓旅行,就是从自己呆腻了的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呆腻几天;所谓经历,就是没有办法安排计划和预料结局的一段过程。无法抗拒,只有接纳;无谓好坏,只有体验。
(埃及卢克索热气球。拍摄:令狐葱花)
记录滞留和离开中东的那些经历,于我们家而言,是一段有意义的经历,有惊心动魄,无痛哭流涕;平平静静,安然度过。既有果敢决断;也有极限抗压。
东坡在《超然台记》中写道:“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然而在中东,哺糟啜醨不是唾手可得,酒类专营店在斋月期间全部贴上封条。果蔬草木,乃至饮水,亦不可随时可得,而是日出而止,日落才得。
至于我,作为家庭出游小组最遭鄙视的成员,一路蹭吃蹭喝,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喝到一杯热酒,一杯动荡时期的热酒。
就像我的家乡已经大地回春,冰消水面波光动,日暖树梢花意归。终有一天,中东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也能喝上太平年间的那杯热酒,那餐热食。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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