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哥今年五十有二,中等个头,手背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摆弄奇石磨出来的印记。
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深邃中透着股钻劲儿。
他天生就有种能力,不管多不起眼的石头,经他一端详、一深思,总能道出几分门道。
街坊邻里都知道,明哥是个实打实的奇石迷。
家里的阳台、客厅摆得满满当当,全是他这些年淘来的各种奇石美石,他总是委婉的说,这些全是他的宝贝。
可是,唯独在博古架的嘴显眼处,常年空着一个位置。
有人好奇问他,他总模棱两可的回答,那是留给还没出世的“真家伙”!
那年深秋,明哥听说大化岩滩的石农手里藏着一件好货,他听后,心痒难耐,恨不得当天晚上就“杀”过去一探庐山真面目。
次日,他就揣着攒了大半年的积蓄,揣着馒头、骑着摩托车就“风驰电掣”的往岩滩赶。
山路颠簸,一路尘土飞扬。
等他赶到石农老韦家时,裤脚早已沾满泥点,头发上也落了层灰。
老韦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是常年泡在江水里摸石头的人。
话不多、但为人极爽快,不玩虚的,手里总攥着个烟袋锅。
见明哥这股风尘仆仆的执着劲儿,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石友”领进后院的棚子里。
这个简陋的棚子里,到处堆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各种造型的石头。
明哥看着眼花缭乱,但他还是一眼就被角落里一块大化石吸住了目光。
这块大化彩玉石,约莫半尺高,通体明黄相间,颜色鲜艳,分外漂亮。
石头的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水槽痕,一层叠着一层,纹路清晰。
如果手掌贴上去,皮肤那种细腻光滑,瞬间令人心生向往。
在明哥眼里,这么完美的奇石,几乎没有一丝瑕疵。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石头的纹路。
他的瞳孔,瞬间亮了,就像发现了稀世珍宝,呼吸也不由得放轻。
他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入迷。
心里暗自嘀咕:这石头端庄大气,比例匀称,形、色、质、纹、韵样样都占全了,是难得一见的好石头!
老韦蹲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烟,见明哥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将脑袋凑过来,粗糙的指尖从石头底部往上,一层一层慢慢数着那些水槽痕,数得格外认真。
数完之后,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地说:“兄弟,你眼光真毒,这石头,不多不少,正好九层水槽痕,城里有个笔杆子给它起了个名,叫九五至尊!”
明哥听得心头一震,抱着石头的手又紧了紧。
抬头看着老韦,眼里满是急切:“韦哥,这石头,你开个价,只要合理,我今天就带走。”
老韦挠了挠头,琢磨了片刻,爽利一笑:“我看你是真喜欢,一口价,一万八。”
明哥没有丝毫犹豫,立马从口袋里掏出钱,点了两遍,一分不少地递给老韦。
抱着石头,像抱着自家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放进事先准备好的一床破棉被里,将其仔仔细细包裹好,生怕磕着碰着。
返程的路上,摩托车开得比平时慢了一半。
明哥嘴里还时不时念叨:“宝贝,可别摔着。”
回到家,明哥第一件事就是给这颗奇石配座。
他特意找了城里最有名的配座师傅东阳老李。
老李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做配座几十年,眼光毒、手艺精,说话直来直去,从不乱忽悠人。
老李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摸着下巴说:“明老弟,这石头品相绝佳,配个雕花座最合适,雕上祥云纹路,既能凸显石头的雅致,又显得大气,保管好看。”
明哥却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石头的底部,语气坚定又认真:“李师傅,我觉得不妥。这石头本身就端庄稳重,要是配雕花座,反倒显得花哨,主次不分,头重脚轻,少了几分根基沉稳的劲儿。我看,配个平实的实木平座就好,简简单单,才能衬出这石头的本真韵味,也寓意着脚踏实地。”
老李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明哥的话,一拍大腿:“还是你懂行!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来,保准配得妥妥帖帖。”
平座配好后,明哥把石头放在博古架的空位上。
盯着它,不耐其烦的看了整整一晚上。
他甚至琢磨着给这块石头,重新起个名字。
看着石头上层层叠叠的水槽痕,像一步步向上攀登的阶梯,他眼前一亮。
提笔在底座上写下“步步高”三个大字,笔锋遒劲有力。
随后,他给石头标了价——4.5万元。
他不是急着卖,只是想看看,懂这石头的人到底有多少。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戴眼镜、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找上门来。
这人精明细致,一看就是会砍价、会盘算的主,自称是奇石收藏爱好者。
他围着《步步高》转了好几圈,摸了又摸,眼里透着喜欢。
随即看向明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老板,这石头确实不错,就是价格有点高,3万元,我真心想要。”
明哥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不卑不亢:“兄弟,不是我不卖给你,这石头的品相,你也看在眼里,形、色、质、纹没有一样含糊,我不问你多要,就4.5万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卖的不是石头,是它的韵味,也是我对它的心意,低于这个价,我宁愿留着自己赏玩。”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又看了看石头,终究还是舍不得,见明哥态度坚决,只好悻悻地走了。
明哥看着男人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动摇。
他知道,真正懂奇石的人,不会只看价格,更会懂它的价值。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县里举办奇石展。
明哥特意把《步步高》带去参展,还特意改了个名字——《扬帆起航》。
他看着石头上层层递进的水槽痕,觉得像航行在海上的船帆,一层更比一层高,寓意着前路顺遂、万事如意。
他把标价改成了6万元,静静地等着懂它的人出现。
奇石展上,《扬帆起航》凭借着绝佳的品相和美好的寓意,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围观。
评委们也对它赞不绝口,最终,它一举拿下了金奖。
消息传开后,不少人慕名而来。
其中有一个老板,看了石头后,直接给出了4.5万元的价格。
明哥摇了摇头,笑着说:“老板,多谢厚爱,这石头,我暂时不卖。”
老板觉得自己诚意满满,一头雾水,追问缘由。
明哥指着石头上的九层水槽痕,语气温和却坚定:“它的价值,远不止于此,我在等一个真正懂它、能配得上它的人。”
这一等,又等了两年。
这天下午,明哥正在家里擦拭《扬帆起航》,门铃突然响了。
他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眼神温和,身后还跟着一个异性助理。
这人是周老板,做实业出身,爱石、懂石、出手大方,不斤斤计较。
听说明哥手里有一块金奖奇石,特意慕名而来。
明哥热情地把周老板请进屋里,指着博古架上的石头,笑着说:“周老板,就是这块,以前叫《步步高》,后来改名叫《扬帆起航》,前不久刚参加完柳州国际奇石节的精品大赛,侥幸又拿了个金奖。”
周老板快步走到博古架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石头。
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水槽痕,眼神里满是惊艳,嘴里不停念叨:“好石头,真是好石头!形正、色润、质细、纹清,韵味十足,不愧是金奖作品。”
他看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才抬起头,看向明哥,语气急切:“明哥,实不相瞒,我找这样的奇石找了很久了,你开个价,只要我能承受,一定买下。”
明哥笑了笑,语气从容:“周老板,既然你懂它,那我也不绕弯子,9万元,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卖。”
周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明哥,9万元确实有点高,你看,6万元怎么样?我是真心想要,也不会亏待这块石头。”
明哥摇了摇头,没有丝毫退让。
他指着石头上的九层水槽痕,缓缓说道:“周老板,你再仔细看看,这石头上的水槽痕,不多不少,正好九层。省里有个大师,题名《九叠云》。一层一万元,九层就是九万元,这不仅是它的价值,更是它的寓意——九九归一,寓示着成功与圆满,也寓意着前路坦荡、步步高升。这价格,既不亏它,也不亏我,更不亏懂它的人。”
说完,明哥又指引周老板看石头,让他再仔细端详。
周老板盯着石头上的九层水槽痕,又看了看明哥坚定的眼神,突然眼前一亮。
脸上露出了笑容,拍了拍明哥的肩膀,语气激动:“好!说得好!九九归一,九层九万元,这个价格,我认了!”
他当即让助理拿出9万元现金,一分不少地递给明哥。
明哥接过钱,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两人小心翼翼地将《九叠云》抬进车子后备箱里。
最后,他还不忘叮嘱:“周老板,这石头你可得好好保管,它不仅是一块奇石,更是一份好寓意,希望它能给你的家庭事业,带来好运。”
周老板接过石头,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放心吧明哥,我一定会好好待它,以后有好石头,还请你多想着我。”
送走周老板,明哥站在博古架前,看着空荡荡的空位,心里没有丝毫不舍,反而满是欣慰。
他知道,《九叠云》终于找到了懂它的主人。
而他,也终于等到了那个能读懂它价值的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博古架上。
明哥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容。
这几年的等待,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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