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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见男友和学妹接吻那天,我安静地拍完视频,转身走了。

他后来疯了般找我,在每一个我们曾去过的地方。

重逢时他红着眼说:“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啊。”

我笑了,挽紧身旁男人的手臂。

“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夫。”

“还有,”我抬头看他,

“你等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林念。”

01

六月的风从地铁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柏油路晒化了的焦味。

我站在便利店的冷柜前,手刚碰到那瓶柠檬茶,手机就响了。

低头一看,是沈寂。

“念念,晚上社团聚餐,不能陪你了。”

消息发过来的时间显示是七分钟前。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拿了柠檬茶去结账。

收银台的姑娘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吵。

“……男友出轨怎么办?姐妹听我的,当场抓奸,扇他!”

我扫码付款,没听完。

没必要。抓奸这种事,哪有那么多当场。

02

从便利店出来,我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旁边的商场。

六楼有家新开的日料店,沈寂念叨了好几周,说想带我来。但我们都没什么钱,一顿饭四五百,够他买两双球鞋。

我说等发工资吧。他说好,到时候请你吃最好的。

今天周三,商场人不多。

电梯上到五楼的时候,我隔着玻璃看见了他。

沈寂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女生侧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手里拿着一个三文鱼寿司,往沈寂嘴边送。

沈寂张嘴,咬住了。

我站在缓缓上升的扶梯上,隔着两层玻璃,看了整整十五秒。

03

电梯升到六楼,我走出去,拐进旁边的楼梯间。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录像模式。

然后走楼梯下到五楼。

五楼的楼梯门一推开,正对着那家日料店的侧面。他们还在靠窗的位置,没人注意到我。

我举着手机,慢慢走近,隔着落地的玻璃窗,拍了三十秒。

画面里,沈寂伸手擦掉了学妹嘴角的米粒,然后低头,吻了她。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

我关掉录像,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了。

04

回到家,我把这段视频发给了沈寂。

附了一句话:分手吧。

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手机号、微博、QQ、甚至网易云音乐——我们曾经互关过,听歌的时候能看到对方在听什么。

全部拉黑。

做完这些,我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

还有一个短信:念念,听我解释,我错了。

我把手机静音,敷上面膜,打开一部电影。

看到一半,有人敲门。

敲得很急,咚咚咚的,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声音停了。

05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中介那里找房子。

我不想住了。

那套房子是沈寂帮我找的,房租他付了半年。他说念念你别上班了,我养你。我说好,那我住满半年就走。

其实我没当真,他也没当真。

但这种时候,我还是想搬走。

中介是个烫着羊毛卷的年轻姑娘,问我预算多少。我说两千以内,越小越好。

她翻着手机说有一间,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十一平米,月租一千六。

我说行。

当天下午我就搬过去了。

06

搬家那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沈寂。

他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堵在门口,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念念,你给我五分钟。”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拽住我的箱子。

“你听我解释行不行?那天是她非要喂我,我没办法——”

我站住了。

回头看他。

“她非要喂你,你就张嘴。她非要亲你,你也张嘴?”

他愣了一下。

“念念……”

“沈寂,”我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吃日料会过敏,你不知道吗?”

他的手从我行李箱上滑了下去。

我拉着箱子进了小区,没回头。

07

搬进新家之后,我的生活变得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煮一杯咖啡,然后坐地铁去上班。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自己做点吃的,有时候在楼下买个煎饼果子。

周末偶尔约朋友逛街。

周渡打电话来问过我一次:“你真跟沈寂分了?”

我说分了。

她说他到处找你,找到我这儿来了,让我劝你回去。

我说你怎么说。

“我说你可拉倒吧,那女的喂你吃日料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念念?日料啊大哥,你吃了身上起疹子你不知道?吃了会死你不知道?念念跟了你三年,你连三文鱼过敏都不知道?”

周渡骂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念念,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那就行,晚上出来喝一杯。

我说好。

08

那天晚上,周渡喝多了。

趴在我肩膀上,呜呜咽咽地哭,说念念你不知道,我男朋友也出轨了,跟他的女同事。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酒馆的灯很暗,角落里坐着一桌人,有个男的时不时往这边看。

我认出来了,是周渡她哥,周砚。

周渡说过,她哥刚从国外回来,在一家律所上班。让我们别搭理他,他是个工作狂,三十了还没谈过恋爱,闷得很。

周砚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过来。

“她喝多了,我送你们。”

他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说好。

09

周砚先把周渡送回家,然后送我。

到我那个老小区楼下,他把车停稳,没熄火。

“六楼没电梯?”他问。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下,说:“注意安全。”

我说好,谢谢。

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

“林念。”

我回头。

他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名片。

“有事可以找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周砚,xx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10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沈寂偶尔还会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或者我住的小区门口。但次数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三个月后。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单元门口,头发长了,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

看见我,他站起来。

“念念。”

我停下脚步,隔着三米远,看他。

“你不用躲我,”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毕业了,要去外地工作。”

我说哦。

“那个女的……”他顿了顿,“我没跟她在一起。”

我说跟我没关系。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念念,我错了。我这三个月一直在找你,你们家,你们公司,你常去的那些地方……我就是想跟你说,我等你。”

我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上楼,关门。

那天晚上,我在窗口站了很久。

楼下的路灯亮着,他已经不在了。

11

三年后。

我站在商场二楼的落地窗前,看对面那家日料店。

店门口换了一块新的招牌,原来的名字我记不清了。橱窗里摆着一排三文鱼模型,灯光打上去,橙白相间的肉纹很漂亮。

“在看什么?”

身后有人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转过头,对上周砚的眼睛。

“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挑了挑眉:“酒馆那次?”

“嗯。”

“那时候你可不是看我的眼神。”他说,唇角微微弯起来,“你那时候看的是周渡。”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渡是他妹妹,这事儿我后来才知道。当年那晚,她喝多了趴在我肩上哭,说她男朋友出轨了。周砚过来接人,顺便把我送回了家。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

再后来,就是现在。

他低头看我:“戒指戴习惯了吗?”

我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有点不习惯。”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我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就多戴几天。”

12

那天在商场里,我们逛了很久。

周砚难得不加班,被我拉着试了十几件衣服。导购小姐夸他穿什么都好看,他站在试衣间门口,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到六楼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家日料店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换了招牌。靠窗的那张桌子空着,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白色的桌布上。

周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要吃吗?”他问。

我摇头。

他也没问为什么,牵着我往另一家走。

“那吃火锅。”

13

火锅店里人很多,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周砚把涮好的肥牛夹到我碗里。

“这几天有没有空?我妈说想请你吃饭。”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妈?”

“嗯,从老家过来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她说想见见你。”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肥牛,没说话。

周砚看了我一会儿。

“不想去就不去。”

“不是。”我把肥牛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去。”

他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家日料店的影子,就这么被揉散了。

14

吃完饭,我们去地下车库取车。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砚让我先走。

我迈出电梯,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对面的人。

沈寂。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比以前瘦了一些,也老了一些。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准备往一辆黑色轿车走。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周砚还没出来。

我们就这么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站着。

他先开口。

“林念?”

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到我左手,然后又移回来。

“三年了。”他说。

我说嗯。

“我……”

他刚开口,周砚从电梯里出来了。

“念念?”他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又看我。

我挽住他的手臂。

沈寂的脸色白了一瞬。

“介绍一下,”我说,“这是我未婚夫,周砚。”

15

地下车库的光线不太好,灰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沈寂的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

他看着周砚,又看着我挽着他的那只手。

“未婚夫?”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周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问:要不要走?

我没动。

“三年了,”沈寂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我一直在找你。”

我笑了。

“找我干什么?”

“我……”他顿了顿,“我一直忘不了你。”

地下车库安静了几秒,远处有车子驶过的声音。

“你忘不了我。”我说,语气很平静,“那你记不记得我对什么过敏?”

他愣了一下。

“你对什么过敏?”

“我对虾过敏。”我说,“吃一口就喘不上气那种。三年了,你还记得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砚的手握紧了我的。

16

那个问题他没回答出来。

我知道他答不出来。

在一起三年,他连我最基本的忌口都没记住。可他记得那个学妹喜欢三文鱼,记得她喜欢靠窗的位置,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些事,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走吧。”我对周砚说。

他点点头,护着我往车的方向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沈寂忽然伸手,想拽我的手腕。

周砚比他快一步,挡在我面前。

“有事?”

他的语气很淡,但我知道他不高兴了。

沈寂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周砚,又看着我。

“林念,”他说,“你就这么走了?”

我站住了。

回头看他。

“沈寂,”我说,“你等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林念。”

17

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周砚开着车,没有问我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这样,从不多问。我第一次搬家的时候他没问,第一次收到沈寂短信的时候他没问,第一次在电影院门口偶遇沈寂、被他拦住的时候,他也没问。

他只是站在我旁边,让我知道,他不是沈寂那种人。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饿不饿?”他问。

我摇头。

他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指。

“回家给你煮面。”

18

周砚煮的面很好吃。

清汤,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他把面端到我面前,坐下来看着我吃。

“刚才那个人,”他说,“是你前男友?”

我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下。

“他找了三年?”

“可能吧。”我低头吃面,“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没再问。

吃完面,我去洗碗。他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念念。”

我回头。

“以后他不会再找到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懂了。

我说好。

19

晚上躺在床上,我睡不着。

周砚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寂那天,是在图书馆。他坐在我对面,借我的笔,还回来的时候顺便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同学,你用的什么香水?

想起第一次接吻,是在学校湖边。冬天的风很冷,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然后低头吻我,嘴唇是凉的。

想起发现他出轨那天,商场的电梯,玻璃窗,三文鱼寿司。

想起搬家的那天,他蹲在单元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说念念我错了。

可是三年了。

三年过去,他记住的,是那个可以原谅他的林念。不是那个吃虾会过敏的林念,不是那个被伤透了心、头也不回搬走的林念。

他等的,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不是现在的我。

而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20

第二天早上,周砚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把衣柜收拾了一遍。有几件衣服好久没穿,叠起来准备捐掉。

手机响了一下。

陌生号码。

我划开一看,是一段话:

念念,我不知道你对虾过敏。这三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把我们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都走了一遍。我一直想着,有一天能再遇见你。昨天见到你了,我很高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号码是外地的。

我没回,也没存。

把那条短信删掉,继续叠衣服。

21

周砚的妈妈是个很和气的人。

吃饭那天,她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吃不吃得惯这边的菜。周砚在旁边一直给她使眼色,让她别问太多。

她瞪了他一眼:“我儿媳妇,我问两句怎么了?”

我忍不住笑。

饭后,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念念,周砚这人闷,不会说话,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骂他。”

我说他很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眶有点红。

“这傻小子,总算遇到对的人了。”

22

婚礼定在秋天。

周砚说随便我,想去哪办都行。我想了想,说去海边吧。

他说好。

筹备婚礼的那段时间很忙,忙到没空想别的。周渡自告奋勇当伴娘,拉着我去试婚纱,试了一家又一家,最后选定一件缎面的,领口绣着白色的珍珠。

试婚纱那天,周砚也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等我换好出来,他抬头,目光定住了。

周渡在旁边笑:“哥,把你下巴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好看。”他说。

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念念,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抱进怀里。

23

婚礼前一周,我去了一趟以前住的那个老小区。

六楼,十一平米,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那扇门已经换了主人,门口贴着一张福字,红色的,有点褪色。我站了一会儿,下楼。

楼下的小卖部还在,老板娘胖了一些,看见我愣了一下。

“哎呀,是你啊!好久没来了!”

我笑笑,买了一个冰淇淋。

她一边收钱一边说:“对了,前阵子有个男的来问过你,高高瘦瘦的,长挺俊。我说你早就搬走了,他就走了。”

我说谢谢,然后拿着冰淇淋走了。

走出去很远,我才发现冰淇淋化了,淌了一手。

24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海风是咸的,吹起婚纱的头纱。周砚站在红毯的另一头,穿着黑色的西装,旁边站着周渡,眼眶红红的。

我挽着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过宾客席的时候,我看见最后排有个人影。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人群,隔着一整片草坪,往这边看。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认出了那个人。

是沈寂。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周砚面前,父亲把我的手放进他的手心。他握紧了,低头看我,眼睛里只有我一个。

身后的那个人,我一次也没回头。

25

婚宴结束后,周砚问我:“还好吗?”

我靠在他肩上,累得不想动。

“好。”

他揽着我的肩,吻了吻我的头发。

晚上回到房间,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酒店的阳台正对着海,月亮挂在海面上,又大又圆。

周砚洗完澡出来,从背后抱住我。

“想什么?”

“没什么。”我说,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问:“累不累?”

我摇头。

他低头看我,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念念,”他说,“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好不好?”

我说好。

窗外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拍在沙滩上,碎了,又涌上来。

26

婚后第一个周末,我们去超市买菜。

周砚推着车,我跟在后面,往车里扔东西。牛奶、面包、纸巾、沐浴露。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冰柜里摆着三文鱼,橙白相间的肉纹,灯光打得很漂亮。

周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我伸手,拿了一盒三文鱼,放进购物车。

他挑了挑眉。

“吃吗?”

“吃。”我说,“我不过敏。”

他笑了笑,推着车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叫他。

“周砚。”

他回头。

“你怎么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

他想了想。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如果我不说呢?”

“那就不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周砚,”我说,“我以前真倒霉。”

他嗯了一声。

“但现在运气很好。”

27

周末有时候会去周渡家吃饭。

她结婚了,老公是个做IT的,很老实,话不多,跟她哥一个样。周渡每次看见他都气鼓鼓的:“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闷!”

他闷闷地笑,给她夹菜。

吃完饭,周渡拉我到阳台上,压低声音问我:“那个谁,还来找过你吗?”

我摇头。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听说他去年回老家了,好像开了个小公司,混得还行。”

我嗯了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念念,你那时候……”

“都过去了。”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阳台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炸出一朵一朵的花。

28

过年的时候,我和周砚回了他老家。

他爸妈很高兴,包了饺子,炖了鸡,恨不得把整个冰箱都搬出来。他妈拉着我说话,他爸在厨房忙活,周砚坐在旁边剥蒜,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

晚上守岁的时候,他爸妈去睡了,我俩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我靠在他肩上,有点困。

“困了就睡。”他说。

我摇头。

他低头看我,没说话,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在我身上。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三、二、一!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新年快乐,念念。”

29

那一年,我生了一场病。

不严重,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但周砚紧张得不行,非要请假在家陪我。

我说你上班去吧,我没事。

他不听,坐在床边,隔一会儿就摸摸我的额头,问我喝不喝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被他烦得没办法,只好装睡。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旁边轻声说:“念念,快点好。”

我没睁眼,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30

病好了以后,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

周砚睡得很沉,我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客厅。

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很亮,远远近近的,像一大片星星落在地上。远处有车驶过,车灯拉成一条光带,一晃而过。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有脚步声。

周砚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睡不着?”

我嗯了一声。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31

有一次,我翻出了以前的旧手机。

充上电,开机,屏幕亮了。

短信箱里还留着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念念,我不知道你对虾过敏。这三年我去过很多地方……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长按,删除。

手机界面回到短信列表,空了。

我把手机关机,放回抽屉里。

有些事,删了,就没了。

32

有一年夏天,我和周砚去旅行。

去的是一个古镇,石板路,小桥流水,路边有人卖手工做的糖人。

我们沿着河边走,太阳很晒,他撑着伞,半边身子都在伞外面。

我说你过来点。

他说没事。

走到一座石桥上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桥下有人在拍照,举着手机,对着河面。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柳树旁边,男朋友给她拍照,拍完拿给她看,她凑过去,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来,沈寂以前也给我拍过照。

在那个湖边,冬天的风很冷,他说念念你站那儿,我给你拍一张。我站过去,他举起手机,拍完看了一眼,说不好看,删了。

后来那张照片,我一直没见过。

“想什么?”

周砚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转过头,看他。

“没什么。”我说,“走吧。”

他点点头,牵着我往前走。

桥下的情侣已经走了,河面恢复了平静,柳树在风里轻轻晃。

33

那一年,周渡生了个女儿。

我们去看她的时候,小家伙刚出生几天,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很香。周渡累得不行,躺在床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女儿看。

“像谁?”她问。

我看了看,说像她爸。

她瞪我一眼。

周砚在旁边笑。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念念。”

我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我们也生个女儿。”

我愣了一下。

他耳尖有点红,目视前方,假装在认真开车。

我没忍住,笑了。

34

后来,我们真的生了个女儿。

她出生那天,周砚站在产房外面,据说脸色比我还白。护士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看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然后问我怎么样。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嫁对人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小小的脸,心想,是啊。

女儿满月那天,周砚给她起了个名字。

叫周念。

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怕我不高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念,”我说,“好听。”

35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女儿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

她会叫妈妈了,也会叫爸爸了。

有时候周砚下班回来,她会爬过去,拽着他的裤腿,仰着小脸叫爸爸。周砚把她抱起来,亲一口,然后看着我笑。

那种笑,和他刚认识我的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他很闷,不爱说话,笑起来也是淡淡的。现在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有时候我想,幸好。

幸好那天我搬走了。

幸好那天我去酒馆见了周渡。

幸好那天他送我回家,给了他那张名片。

幸好。

36

有一天,女儿问我:妈妈,你以前认识爸爸吗?

我说认识。

她问:怎么认识的?

我想了想,说:你姑姑喝醉了,爸爸送妈妈回家。

她眨眨眼睛,不太懂。

周砚在旁边笑。

他走过来,把女儿抱起来。

“妈妈以前认识一个坏人,后来遇到爸爸,就不认识那个坏人了。”

女儿问:为什么是坏人?

周砚想了想,说:因为他让妈妈难过了。

女儿似懂非懂,点点头,然后问:那爸爸让妈妈难过吗?

周砚愣了一下。

我笑着走过去,把女儿接过来。

“爸爸不让妈妈难过。”

女儿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那爸爸是好人。”

周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37

有一年冬天,下雪了。

女儿第一次见雪,趴在窗户上看,激动得直拍玻璃。

周砚给她穿上羽绒服,裹上围巾,带她下楼堆雪人。

我站在窗户边,看他们俩在雪地里玩。

女儿小,跑不快,周砚就慢慢走,等她追上来。他抓了一把雪,团成一个小球,递给她。她接过去,往他身上扔。

雪球砸在他腿上,碎了。

他弯下腰,假装很疼。

女儿笑得咯咯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

我站在温暖的屋里,看着他们。

心里很安静。

38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

周砚坐在沙发上看书,我靠在他旁边,拿手机翻以前的照片。

翻着翻着,翻到一张旧照片。

是我和沈寂的合照。

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也许是哪个旧手机自动备份过来的。照片里我们站在湖边,他搂着我的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愣了一会儿。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看书。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女儿的照片,周砚的照片,我们三个人的合照。

他忽然开口:“删了?”

我嗯了一声。

他放下书,把我揽过去。

“念念。”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很温和。

“以后,有我。”

39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沈寂。

听周渡说,他回老家之后,生意做得不错,后来结了婚,老婆是个老师,生了两个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些事,已经离我很远了。

远到想起来的时候,像是上辈子的事。

女儿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周砚在后面追,喊着小心点别摔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暖的。

40

晚上,女儿睡了。

我和周砚坐在阳台上喝茶。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星星点点的。风很轻,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

他忽然问:“念念。”

我嗯了一声。

“你后不后悔?”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望着远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那天,”他说,“你撞见他的那天,后不后悔?”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如果不是那天,我怎么会遇见你?”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阳台外面,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灯光璀璨,车流不息,无数人走在各自的路上。

但我不在那条路上了。

很久以前的那天,我从那条路上走下来,头也没回。

然后我走到了这里。

走到他身边。

41

女儿三岁那年,我们搬家了。

周砚买了一套学区房,离他律所不远,走路十分钟。房子不大,但有个小院子,女儿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挖土,把自己弄得像个小泥猴。

搬家那天,周渡来帮忙。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客厅里指手画脚,说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指挥得她老公满头大汗。我在旁边收拾厨房,偶尔抬头看一眼,忍不住笑。

周砚搬着一个大纸箱进来,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念念的东西”。

他把箱子放在卧室门口,说:“这个你自己整理?”

我点点头。

晚上,所有人都走了。女儿也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卧室地板上,打开那个纸箱。

里面装的是我以前的东西。旧相册,旧日记本,大学时候的课本,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毕业照。

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大门口,旁边站着周渡,还有几个大学同学。沈寂不在那张照片里——那时候他已经毕业了,去外地工作。

再往后翻,有几张我和沈寂的合照。

图书馆门口的,食堂门口的,学校湖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一张一张抽出来,放在旁边。

继续往下翻。

42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照片,我没有印象。

照片里是我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我侧脸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角度是偷拍的。

我愣住。

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有点洇了。

“2019.4.7,图书馆。她不知道我偷拍了她。——周砚”

2019年。

那是……五年前。

我抬起头,看向卧室门口。

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我。

“你——”我举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那年我去学校找周渡,”他说,“路过图书馆,看见你在里面看书。”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他。

“你就偷拍了?”

他嗯了一声,耳尖有点红。

“后来呢?”

“后来,”他说,“我把照片洗出来,夹在书里。再后来,就把这事忘了。”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那时候我还没认识沈寂。那时候我还在图书馆里,看一本不知道什么名字的书。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想了想。

“怕你觉得我变态。”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软。

“后来周渡说,她有个朋友失恋了,要借酒消愁。我问她是谁,她说叫林念。我愣了一下,想起那张照片。”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那个酒馆。”

我看着他,想起那天的酒馆。灯光很暗,角落里坐着一桌人。周渡趴在我肩上哭,我拍着她的背。有个男人一直往这边看,我没在意。

原来是他。

原来他早就在那里了。

43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那天去酒馆,是专门去看我的?”

他想了想,说:“一半一半。”

“另一半呢?”

“接周渡回家。”

我笑了,靠在他肩上。

“周砚。”

“嗯?”

“你藏得真深。”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你是用手机拍的还是相机拍的?”

“手机。”

“手机还在吗?”

他沉默了一下。

“在。”

我坐直了,看着他。

“给我看看。”

他起身,去书房拿了一个小盒子回来。打开,里面是一部很老的手机,屏幕还有裂纹。

他按了开机键,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翻了半天,翻到那张照片。

就是相册里那张。我坐在图书馆里,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侧脸上。

“拍了以后,你怎么不找我?”

他想了想。

“本来想找的。后来听说你有男朋友了。”

我愣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周渡。”

“什么时候?”

“就是拍了那张照片之后没多久。我问周渡,那个在图书馆看书的女孩叫什么。她说叫林念。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有啊,一个叫沈寂的,追她追了好久,刚追到手。”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所以你就没来找我。”

他嗯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就等了三年。”

三年。

他等了三年,等我分手。等我从那段关系里走出来。等我出现在那个酒馆里。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念念,”他说,“不管等多久,都值得。”

44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些照片都收起来了。

包括和沈寂的合照。

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放——从那个纸箱里,挪到一个不常用的抽屉里。

不是舍不得扔。只是觉得,那些也是我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忘记,也不需要刻意保留。就放在那里,偶尔想起来,知道它存在过,就够了。

周砚去上班之前,站在门口换鞋。女儿跑过去,抱着他的腿。

“爸爸早点回来!”

他弯腰,亲了她一口,又抬头看我。

“晚上想吃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随便。”

他笑了。

门关上,他走了。

女儿仰着小脸看我。

“妈妈,你为什么亲爸爸?”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

“因为爸爸是好人。”

她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45

周渡生了。

是个儿子,七斤二两,哭声响亮。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

“念念,”她说,“我可算完成任务了,一儿一女,齐了。”

我笑,把带来的花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我哥昨天来过了,抱着外甥看了半天,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我估摸着,他心里痒痒。”

“痒什么?”

“想生儿子呗。”

我没忍住,笑了。

“他想要儿子?”

“不知道。反正他那个闷葫芦,想要也不会说。”

回家以后,我把这事跟周砚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下。

“周渡那张嘴,”他说,“迟早有一天,我得把她缝上。”

我笑出声。

他看着我,眼神软下来。

“念念,一个就够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从来不要求什么。他只是一直在那里,站在我身边,等着我走过去。

46

女儿五岁那年,上幼儿园了。

第一天送她去上学,她背着新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回头看我。

“妈妈,你会来接我吗?”

我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点点头,转身跑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照在她的小书包上,那个粉色的小兔子一晃一晃的。

站了很久,直到老师过来说,家长可以回去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周砚站在那里。

他今天请了假,专门陪我送女儿上学。

“送进去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没事,晚上就接回来了。”

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是在说,别怕,我们都在这儿。

47

那一年秋天,周砚升职了。

成了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工资翻倍,应酬也多了。但他还是每天尽量准时下班,回来陪女儿吃饭、写作业、讲故事。

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我哄女儿睡着以后,坐在客厅等他。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响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我站起来。

“等你。”

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念念,”他说,“以后别等了,早点睡。”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他身上的西装有烟酒味,领带歪了,眼睛里有红血丝。

但他的手很暖。

他一直这样。

不管多累,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抱抱我。

48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还没睡。

他躺下来,把我揽过去。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下。

“想什么?”

我想了想。

“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很多事。”

他没再问,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

“周砚,你知道吗,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嗯了一声,示意我继续说。

“遇见那个人,喜欢他,然后被他伤害。我以为这就是爱情。以为所有的爱情最后都会变成那样。”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后来遇见你,我才知道不是。”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所有的爱情都会变成那样?”

“不是。”我说,“有些爱情,从头到尾都是暖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说:

“念念,以后也都是暖的。”

49

女儿七岁那年,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我们俩一起送她去学校。她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神气活现地走在前面。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回头。

“爸爸妈妈,你们回去吧。”

我和周砚对视一眼。

“不用送进去?”周砚问。

她摇摇头。

“我自己进去。”

说完,她就转身跑了进去,头也没回。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周砚在旁边笑。

“长大了。”

我点点头。

心里有点空,也有点骄傲。

50

那天晚上,女儿写作业,我和周砚在厨房做饭。

他切菜,我炒菜,配合得很默契。

油锅里刺啦刺啦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客厅里传来女儿背课文的声音,稚嫩的童音,一字一顿。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我接了一句。

周砚在旁边笑。

女儿跑过来,扒着厨房门框。

“妈妈,你也会背?”

“当然会。”

“那你们上学的时候也背课文吗?”

“背。”

“背不会怎么办?”

周砚开口:“你妈背不会就哭。”

我瞪他。

女儿咯咯笑起来。

“妈妈哭了?真的吗?”

“别听你爸瞎说。”

周砚低头切菜,嘴角弯着。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亮起一盏一盏的灯,厨房的灯光暖暖的,照着我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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