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0月，一架美国陆航的 B-17轰炸机在从夏威夷飞往澳大利亚途中因为迷航而迫降在茫茫大洋上，7名幸存者乘坐三只救生筏在海上漂泊了三周，依靠生食鱼肉、海鸟，饮用雨水顽强生存下来，最后成功获救。这次空难事件虽然充满了求生意志与恶劣环境的抗争，但如果不是一位美国偶像人物被牵涉其中，那它就会和无数遇难事件一样被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中，他就是美国一战头号王牌飞行员爱德华·弗农·里肯巴克上尉,一位堪称美国国宝级的英雄人物。正是由于他的存在，才使得世界的目光被这一不幸又幸运的事件所吸引，并被描述为二战中第一出美国式的英雄传记。凡是读过《名与海》的读者都会或多或少沉浸于文中的意境，然而精彩的明喻、暗喻却在本文中出现不多，而常有的无非是美国老兵的真情实感，这反而是笔者更青睐的客观手法。
里肯巴克其人
1890年10月8日，一个具有机械天赋的德裔男孩出生在美国俄亥俄州的哥伦比亚。他是大城市里的一滴水，尽管爸爸时常在耳边鼓励他:“每种机器肯定都是有用的”，但是谁又能预见到这个无根无苗的街头少年会在20年后成为一代赛车高手。在1910年，里肯巴克被誉为第一个完成“一分钟，一英里”的人，从此他变得家喻户晓，很快就被美国民众冠一快速“埃迪”的爱称。如果只是一名赛车手，即使他再成功也会被某些人故意曲解成“蛮勇”。然而，青年里肯巴克还具有美利坚民族的普遍美德，那就是爱国!
一战期间，为了国家，他毅然改变了姓氏中的德语特征:为了国家利益，他勇敢地奔赴欧洲战场，而且加人被誉为“天之骄子”的陆军航空队，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门第不是障碍，他用极具天赋的动手能力来弥补学识的不足，甚至后来长官们都不愿意让他驾机上天，因为没有他谁来排除那些复杂的飞机故障?最终，里肯巴克以26架的战绩成为美国的空中英雄，他在1918年被法国授予战争十字勋章，1931年他又被授予美国军人的最高荣誉--国会荣誉勋章。可是，谁又能预料，一介赳赳武夫会在战后成为企业大亨!
一战时的里肯巴克，他作为战斗机飞行员在法国作战期间取得了26架战果，成为一战美军头号王牌飞行员。
里肯巴克不但具有爱国的美德，而且非常具有献身精神，在危关头总是舍己为人，他虽然在生命中数度与死神擦肩而过，但是总能化险为夷，朋友也越交越多。正是借助上述优秀品质和广泛的人际关系，“快速埃迪”在20世纪20年代成功开办了自己的汽车公司，并买下了印第安纳波利斯赛车场，更加超出想象的是，凭借自己在飞机设计上的独特见解和深远的人脉，里肯巴克竟然出任东方航空公司的总裁。他是航空业的有力支持者，他甚至比联邦政府更早意识到航空业的巨大潜力和内在危机，并通过自己的行动验证了那些对军用和民用航空造成危害的因素。
美国陆军部长亨利·斯廷森(1867-1950)
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已经年过五旬的里肯巴克继续以平民的身份为国效力，凭借自己的远见卓识和崇高的社会声望完成一些特殊的任务，比如评估陆军航空队的战斗力、作为外交持使前往苏联进行斡旋等等。有战争，便有不测，这位经历了一战战火的老英雄在这场战争中又有了新的历险，也就是本文将要讲述的海上漂流事件。
海上迫降
1942年末，美国陆军部长亨利·斯廷森和陆军航空队参谋长享利·阿诺德上将联手邀请已是民航总裁的埃迪·里肯巴克出山,当时这位一战王牌飞行员已经年届52岁。斯廷森和阿诺德希望他能够作为非军方观察员前往太平洋战区，对那里驻扎的美军陆航部队进行战斗力评估，并提交报告，至于薪酬只是象征性的每天1美元而已!
亨利·阿诺德上将(1886-1950)
评估只是这项任务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军方高层需要借助这位老战士的声望鼓舞前线的士气。里肯巴克并不因为自己的年龄和微薄的酬劳而拒绝这个使命，相反他欣然接受，于是一份不寻常的“旅行计划”摆在他面前，地点依次是澳大利亚、新几内亚，还有瓜达尔卡纳尔岛--在那里日美两军正在进行殊死的战斗。
1942年10月20日的夏成夷，里肯巴克在助手汉斯·阿得姆森上校的陪伴下登上一架波音B-17,两人是相交多年的好友。这架轰炸机破破烂烂的，所以才被改成运输机来用的。同行的机组乘员有驾驶 员威廉·小谢里上尉。这小伙子来自德克萨斯州的阿比林；副驾驶员詹姆斯·惠特克中尉，加利福尼亚州伯灵格姆人；导航员是约翰·德安捷利斯中尉，他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内斯克霍宁,此外还有机械师二等兵约翰·巴尔泰，他来自新泽西州的弗里霍尔德，无线电操作员詹姆斯·雷诺兹中士，此人来自加利福亚州的琼斯堡，还有一位搭顺风车的上士亚历山大·克奇马尔兹克， 他是康涅狄格州托灵顿人，他刚刚伤愈出院，希望尽快和战友们在澳大利亚重逢。
美军8-17“空中堡垒”轰炸机，由波音公司在1938年研制成功，最大时速462千米，航程3219千米
这B-17除了8个人外还装有很多口袋，里面塞满了高级别的信件和秘密文件。由于那架飞机的一条液压管道破损，原定于20日的起飞计划不得不被更改，所有机组成员和行李，还有那些邮袋和导航设备都转移到另一架B-17上，于10月21日凌晨1时30分起飞。目标是X岛，出于保密原因目的地用字母代称，其真实地点是坎顿岛，此处距离夏威夷西南大约2900千米。
距离预计抵达时间还有一小时，谢里上尉降低速度，并缓缓地把飞机降至距离海面还有300米的高度，开始寻找坎顿岛，但它久久不出现在视野中，看来飞机的导航出现了问题，驾驶员和导航员一致决定调整航线180度，开始从相反的方向搜索目标，然而他们除了大海之外一无所获。里肯巴克一直与坎顿岛上的人员保持着联络;此时他需要定位数据，但是小岛无法提供，因为他们没有确定方位的设备。
接着，他又求助于另外一个被称为Y岛的小岛。B-17被告知应在5000米高度盘旋30分钟，以期获得持续的无线电信号，但是到了最后Y岛至多只能提供一段罗盘读数，这对里肯巴克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因此机组既搞不清他们将飞向何方，也不清楚他们究竟距离目标有多远。如果没有定位数据，驾驶员根本无法确定航线。眼下的情况毫无疑问，他们迷航了!究其原因，导航员德安捷利斯给出一条合理的解释:他的八分仪在那架老掉牙飞机上经受了某种震动，以至出现了无法纠正的误差，最终使老英雄的旅程差之千里，要知道即使只有无足挂齿的几度偏差也足以使B-17的航线偏离岛屿数十海里。
机组成员中有人建议，坎顿岛上的高射炮应该对空开火，并将炮弹起爆高度设定在2000米以上，似穿过云层爆炸，希望飞机能够看到爆炸的烟云来确定航向，有人提议岛上应该向各方向派出搜索飞机，但是各种方法均不见效。里肯巴克寄希望于在海面发现一艘船，但结果同样令人失望。
坎顿岛是中太平洋费尼克斯群岛的主岛，面积约9平方千米，1889年归属英国，在战争期间成为重要的航空基地。
在当天下午1时30分，驾驶员告诉里肯巴克，飞机上剩余的燃料只够飞行一小时了!里肯巴克随手写下一份简报，并让无线电员发出，这是关于这架B-17的最后一段讯息。无线电员雷诺兹不停地发送SOS信号，与此同时谢里操纵飞机爬升至1500米的高空，以便获得更开阔的视野，为了节省燃料还关闭了两台发动机，在油量表将要归零的时候，谢里已做好在海面迫降的准备，其他人都在七手八脚地往机舱外扔东西，一切与活命无关的物件都要丢掉，包括信件和一只工具箱、行军床、几卷毛毯，还有行李，里肯巴克随身携带的手提箱也被丢掉，其中机密文件也无法挽回它被抛弃的命运。
机组成员们将保温瓶里装满了水，同时收集军用口粮和其他维持生存必需的物品，并把它们都堆在后舱门附近，以便能在迫降后从容取得。床垫都被拆下来倚靠在隔舱壁上，在追降过程中大伙儿全靠它们来抵御震伤，最后所有人都套上了救生衣。飞机上有三只自充气式橡皮筏可用，其中两只理论上能够搭乘5人，而另一只是双人救生筏。机械师巴尔泰克立刻拉下座舱里的把手取出筏子，所有救生筏在向下滑行的飞机中滚落到无线电员的位置。谢里告诫大家，在这架重达25吨的飞机落水后，留给他们的逃生时间只有30秒到60秒。在最后的时刻，里肯巴克将一张地图、几份官方文件和本人护照也塞进自己的大衣兜里，他还抓过几条手帕和一盘长约18米的绳索，这两样的东西在随后的漂泊中大有用处。
驾驶员谢里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飞行姿态，使这只行将就木的大鸟尽量平缓地向海面滑翔。在下降过程中，其他人都做好了坠机的准备，巴尔泰克站在飞行员身后，手里还握着用于释放救生筏的手柄。里肯巴克就坐在飞行员的右后方,用绳索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座椅上，手中还攥着一只枕头以保护脸部，阿得姆森上校坐在地板上 背部靠在一块床垫上。
汉斯·阿得姆森上校
雷诺兹仍旧没有离开无线电席，他送出不间断的SOS信号，希望有人能够收到他们的位置，并赶来营救。这时有人大喊一声:只有50英尺了!”(约15米)一侧的引擎在一阵噼啪作响后 终于熄火了。里肯巴克朝窗外一望，只见波涛滚滚、汹涌澎湃的海洋。很快，飞机平整地拍在两个浪头之间，所幸摔得并不重，紧接着又向前滑出十几米远，最后在一道缓慢上升的海浪前才停下来。作为一次海上迫降这也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假如谢里对海浪的波动只有几秒钟的误判，那B-17及其乘客早已被大海吞没。
霎那间，绿色的海水从破损的窗口涌入机舱，使绝大多数生存必需品都无法抢救。雷诺兹不但双手和面部受到数处割伤，而且头还撞在无线电面板上，使他满脸鲜血，阿得姆森的伤势更严重，背部受到很重的扭伤，好在这些伤大多数还能够应付。救生筏被充上气抛落到水面上。然后，两位飞行员先从前部舱口钻出去，并伸手帮助其他乘客逃脱。里肯巴克的逃生舱口位于一侧机翼上方，因此他能够在第一时间逃出，并协助其他人离开飞机。
此时，涌起的阵阵海浪几乎有两米高，使得救生筏变得难以控制。体重达到180斤的阿得姆森首先被大家合力抬进一只大救生筏上，巴尔泰克早已在筏子上接应，但是里肯巴克的硕大身躯差点将这条救生筏挤爆，一点多余的活动空间都没有，那情形就好像45号大小的脚硬要塞进42号皮鞋中一样。
威廉·小谢里上尉
谢里的副驾驶员惠特克，还有雷诺兹爬进另一条大救生筏，而小救生筏被大浪打翻，导航员德安捷利斯和克奇马尔兹克拼命抓住它漂浮在海面上，一时间也无法将筏子翻过来。此时，里肯巴克乘坐的筏子开始漫无目的地漂流，直到海浪将它重重地推划正在沉没的飞机尾部时里肯巴克才把救生筏的两只桨摘下来，那一刻筏子差点翻了！
沧海余生
那架可怜的飞机只剩一小部分还露在海面上，正随着海浪的波动沉入海底。幸存者们攀附在救生筏上，彼此呼唤，场面很是混乱。他们开始搜寻那些装水的保温瓶，所有应急物品在迫降前都妥善地放在飞机尾部，可是全不见了!后来，他们只找到四个桔子，还是谢里事先装入夹克口袋的!这就是他们仅有的食物。此时，里肯巴克在坠机前抓在手中的绳索显示出十分宝贵的价值，幸存者们用这根绳子将三艘救生筏连接在一起，彼此相距约6米，一旦出现麻烦他们可以相互联络，不会失散。在这种糟糕的时刻，团结互助显得非常重要。如果任由三只筏子在太平洋上乱漂，所有人肯定一个都活不了。对于他们最后的生还，也许没有什么东西比里肯巴克的绳索贡献更大。
在将救生筏连在一起后，大伙儿开始清点衣物，只有里肯巴克和阿得姆森衣着整齐。阿得姆森身穿制服，头顶大檐帽，而里肯巴克是一身商务装扮，衬衣、领带、毡帽一样也不少。然而，其他人已经丢掉了绝大部分衣物，甚至包括鞋子，因为他们担心在追降后会增加游泳的阻力;两位飞行员还穿着皮夹克，巴尔泰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套杉。在短暂浏览过“财物”之后，一只急救箱蹦到众人眼前，里面有一把信号枪，18发信号弹，两部手泵用于排水和向橡皮筏内充气，还有两把带鞘的刀、一把钳子、一只小指南针，一只铅笔、里肯巴克的地图、两只可伸缩的帆布水桶和一些零碎物品。雷诺兹还抢出两条渔线，可是他们没有鱼饵。另外，两名飞行员还保留养手枪。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其中几个人晕船闹得非常厉害。全怪那些伤，阿得姆森承受着钻心的背痛，其他人也忍受着各种割伤和瘀肿的折磨。克奇马尔兹克上士刚离开医院仅数周，结果他再次被病痛击倒。迫降时，他还被灌了不少海水，此时他所需要的救助是大家爱莫能助的。在太阳西沉之后，气温骤降，一轮上弦月虽然好看，但却意味着将是一个漫长而孤寂的夜晚。面对困难，大家聚成一团，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轮流值夜，每隔两小时轮班一次。一方面为了警戒任何突发的意外，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够及时发现任何过路的船只或是飞机。然而事实证明，在这般情形下如此决定实无必要，因为没几个人能在那一夜睡着，也许一个也没有。
詹姆斯·惠特克中尉
海风在午夜时温柔许多，但是海浪还是把冰冷的海水泼进船里，这些疲劳的男人们夜都忙于淘水，而这支小船队周围时常会隐现几条鲨鱼的背影。
直到第二天太阳高挂头顶的时候，里肯巴克一行才从昨夜的刺骨寒冷中恢复过来，但是炙热的阳光又开始折磨人。于是，大家决定吃掉谢里的一个桔子，而且还选出一位桔子的分配人，德高望重的里肯巴克自然是唯一的人选。他把桔子切开并分给众人，别看每个人只能拿到桔子的八分之一份，这却是今后两天内唯一的食物。有人连皮带肉一起吞下肚去，但桔子皮却被谢里和里肯巴克保留下来，准备用这东西充当鱼饵。接下来的六、七天被证明是一场折磨，镜面般的平静海面带来无法忍受的酷热，足以使暴露在外的皮肤起泡,不论其位置高在头顶，还是深藏脚心。浸过海水的皮肤纷纷开裂，然后变干，必然会被再次浸开。很快，就有人患上了口腔溃疡，而且还流着讨厌的脓液，他们索性把里肯巴克的手帕折成三角形，护住鼻子和嘴,这番情景就像海盗一样。
在白天，人们渴望夜晚的凉爽，可是到了晚上，白天的温暖又让他们盼望不已。如果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那么大多数人会选择白昼，因为他们可以看到战友、海鸥，还有奔涌的海浪。黑夜是恐怖的，呻吟声、咒骂声、祈祷声时时笼罩在周围。在夜间，挤在筏子里的人根本无法舒展身体。里肯巴克在事后说，如果他再遇到有谁敢声称那种筏子能够装下五个人或两个人，他会要求对方在一次孤寂无助的漫长航程中加以证明。
里肯巴克在1943年尝试乘坐橡皮救生筏。在1942年11月的漂泊中，他饱受救生筏空间狭小的折磨。
实际上那些救生筏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人，比如里肯巴克乘坐的那只大号救生筏只有1.5米宽、2.7米长，体重170斤的里肯巴克和身材魁梧的阿得姆森已经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留给巴尔泰克的地方只够他勉强揳进去，至于双人救生筏，其内部空间并不比一个小而浅的浴缸大多少。正如里肯巴克所说:“每当你要转动身体，就要强迫他人也转动。在难以形容的痛苦历程中，我们花费数天才学会如何尽可能地利用空间。无论是在睡眠中，还是在焦躁中，手、脚或者肩总是要活动，而且每每会碰到战友暴露在外的皮肉。谁都不愿意被碰到，常常会弄得脾气大作，很多夜里说过的话最好尽快忘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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