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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那天之后,陆征每天都来。

不是来纠缠,是来做事。

劈柴,挑水,扫院子,修花枝——什么活都干。

“陆少爷,您这是……”沈府的下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陆征擦擦汗,笑笑:“赎罪。”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神情复杂。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走过去问。

陆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昭宁,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没关系,我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我都等。”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柴房在东边,你劈好的柴,记得码整齐。”

陆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22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征真的每天都来。刮风来,下雨也来;晴天来,阴天也来。

他劈的柴越来越整齐,挑的水越来越满,扫的院子越来越干净。

“小姐,”青杏偷偷问沈昭宁,“陆少爷这是……真的悔改了?”

沈昭宁没说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修篱笆的身影,眼神悠远。

悔改吗?

前世他亲手灌她喝药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可话又说回来,前世的他,是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吗?还是那个被权力和欲望吞噬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的样子,她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变软。

23

变故发生在秋天。

边境传来消息,敌军突袭,边关告急。

沈峥奉命出征,沈昭宁送父亲到城门口,看着他带着大军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昭宁。”

她回头,看见陆征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身劲装,背着包袱,手里牵着一匹马。

“你也要去?”她问。

陆征点点头:“伯父出征,我不能袖手旁观。昭宁,等我回来。”

沈昭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去?”她问,“你欠的是我,不是沈家。”

陆征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昭宁,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前世我做了什么,这辈子,我想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他翻身上马,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扬鞭而去。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离开的。只是那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

24

战事持续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沈昭宁每天都会去城门口,看看有没有军报送来。

有时候是好消息,沈家军又打了一场胜仗。有时候是坏消息,又有多少将士阵亡。

每次听到坏消息,她的心就会揪紧。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担心父亲。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

可每次看到军报上没有陆征的名字,她又会悄悄松一口气。

“小姐,”青杏忍不住问,“您是不是……担心陆少爷?”

沈昭宁没说话。

青杏叹了口气:“小姐,您要真的放不下,就承认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沈昭宁还是没说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树,眼神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对陆征到底是什么感觉。

恨吗?恨过。

怨吗?怨过。

可现在……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离开前说的那句话:“这辈子,我想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她闭上眼,在心里轻轻问自己:沈昭宁,你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吗?

25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大军凯旋。

沈昭宁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军队一点点靠近。

她看见了父亲,骑在高头大马上,精神矍铄。

她看见了沈家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

她还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的人。他瘦了很多,脸上还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满了星星。

陆征。

他也看见了她。

他勒住马,远远地望着她,似乎想过来,又似乎不敢。

沈昭宁站在原地,也没有动。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他发间。

“小姐,”青杏小声说,“陆少爷在那边看着您呢。您……不过去吗?”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脚,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26

陆征看着沈昭宁朝自己走来,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想过她会不理他,想过她会转身就走,唯独没想过,她会主动走向他。

“昭宁。”他翻身下马,站在她面前,声音有些发抖。

沈昭宁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的脸黑了一些,瘦了一些,那道伤疤从眉角一直划到颧骨,看起来有些狰狞。

“疼吗?”她问。

陆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道伤疤。

“不疼。”他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沈昭宁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别受伤了。”

陆征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昭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最后一点怨,忽然就散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走吧。”她说,“回家。”

27

那天晚上,沈府摆了接风宴。

陆征也在。

他坐在客席上,时不时往沈昭宁那边看。

沈昭宁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躲开,反而端起酒杯,远远地朝他举了举。

陆征愣了一下,连忙也举起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可他心里,却甜得像是喝了蜜。

宴后,他在花园里拦住她。

“昭宁。”他站在她面前,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边,“我有话想和你说。”

沈昭宁停下脚步,看着他。

“说。”

陆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昭宁,我知道我欠你太多,不是一天两天能还清的。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还。”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征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开口了。

“陆征,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哪怕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那我等一辈子。”

“哪怕我永远不对你笑?”

“那我等。”

沈昭宁看着他,月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她说,“那就等吧。”

28

那天之后,陆征更加勤快了。

不是劈柴挑水那种勤快,是另一种勤快。

他开始读书,跟着沈峥学兵法,学政务,学着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陆少爷这是怎么了?”下人们窃窃私语,“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沈昭宁听着这些话,嘴角悄悄弯了弯。

她知道他为什么变。

他是在证明给她看——前世那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陆征,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真的想配得上她。

春天的时候,陆征考中了武举。

他拿着捷报跑来找沈昭宁,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昭宁,我中了!”

沈昭宁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对他笑。

陆征看着那个笑,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怎么了?”沈昭宁问。

“没、没什么。”他连忙摇头,眼睛却红了,“昭宁,你笑了。”

沈昭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么久以来,她确实一直没有对他笑过。

“傻子。”她轻声说,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29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昭宁发现,自己心里的那道疤,正在一点点愈合。

不是因为忘记了前世的痛,而是因为,眼前这个陆征,和前世的那个,真的不一样了。

他会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会在下雨天给她送伞,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门外;会因为她一句“累了”,就小心翼翼不敢打扰;也会因为她一个笑容,高兴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前世他是这样的,该多好。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经历过前世的痛,她又怎么知道,眼前这份好,有多珍贵。

30

变故又起。

那天,沈昭宁收到一封信。

信是那个女人写的。

她说她要走了,离开上京,再也不会回来。临走前,她想见沈昭宁一面。

沈昭宁去了。

茶楼里,那个女人瘦得脱了相,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姑娘,”她说,“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孩子,不是我让他打掉的。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回心转意。”

沈昭宁沉默了。

“你知道吗,”那个女人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他为了你,可以不要自己的孩子。可我呢,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人生里的一个过客。”

她站起身,朝沈昭宁行了个礼。

“我要走了。这辈子,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沈姑娘,祝你幸福。”

她转身离开,背影瘦削而孤单。

沈昭宁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31

回去的路上,沈昭宁一直在想那个女人说的话。

“他为了你,可以不要自己的孩子。”

前世,他也是为了那个女人,不要她的孩子。

原来他可以为了任何人做任何事。只是,谁是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他就会为谁做什么。

前世,那个女人是他心里最重要的。

今生,那个人变成了她。

可这样的他,还值得相信吗?

她不知道。

32

那天晚上,陆征来找她。

他站在她门口,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着。

沈昭宁知道他在。

她隔着门,轻声问:“你知道我去见她了?”

“嗯。”他的声音很低,“昭宁,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让你看到那样的我。”他说,“对不起,让你想起以前的事。”

沈昭宁靠在门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陆征。”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还会变成那样吗?”

门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说:“昭宁,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知道,如果我再变成那样,我就真的配不上你了。所以,我不会。”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拉开门,看着站在月光下的他,轻轻说了一句:

“进来吧,外面冷。”

33

那年冬天,陆征再次提亲。

这一次,沈昭宁没有躲。

她站在屏风后面,听着父亲和陆征的对话,听着他许下的承诺,听着他发下的誓言。

她想起前世那个红着眼眶说“此生亏欠,来生再报”的人。

她想起今生这个站在雪地里等她出来的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可她知道,不管他是谁,她都放不下他。

不是因为原谅了前世的罪,而是因为,她看见了今生的真。

34

婚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红妆十里,唢呐声声。

沈昭宁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心里出奇地平静。

前世也坐过花轿,也是去陆家,也是嫁给他。

可那时候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同。

那时候是忐忑,是期待,是满心欢喜。

现在呢?

现在还是忐忑,还是期待,还是满心欢喜。

只是多了些东西——多了些对过去的释然,多了些对未来的坚定。

花轿在陆府门口停下。

一只熟悉的手伸进来,掌心向上,静静等着她。

沈昭宁看着那只手,眼眶有些发热。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

35

新婚夜,红烛高照。

陆征挑开她的盖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昭宁。”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抖。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嗯?”

“谢谢你。”他说,眼眶微微泛红,“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征。”她说,“前世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回答过了。现在,换我问你。”

“你问。”

“如果还有来生,你还会找我吗?”

陆征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会。”他说,“不管多少生多少世,我都会找到你。不是来还债,是想和你在一起。”

沈昭宁眼眶一热,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可他还是看见了。

他伸手,轻轻替她擦去眼泪,然后把她拥进怀里。

窗外风雪正紧,屋内红烛正明。

36

婚后日子平淡,却安稳。

陆征每天早起去衙门,傍晚回家,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带一包她爱吃的点心。

沈昭宁在家读书写字,管家理事,有时候去给婆婆请安,有时候约三五好友喝茶聊天。

偶尔,她会想起前世的事。

想起那碗药,想起那张脸,想起那满屋子的冷。

可那些事,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淡得像一场梦。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那些真的发生过吗?还是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想什么呢?”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沈昭宁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

陆征低头看她,眼神温柔。

“昭宁。”

“嗯?”

“我知道有时候你会想起以前的事。我不怪你。”他说,“是我欠你的。只是,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不要一个人想。”他把她抱紧了些,“想的时候,告诉我。我和你一起想。一起面对。一起走过去。”

沈昭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眼眶有些发热。

“好。”她轻声说。

37

一年后,沈昭宁生下一个女儿。

小小的,软软的,眉眼像极了陆征。

陆征抱着女儿,手都在抖。

“昭宁,”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谢谢你。”

沈昭宁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却笑得很温柔。

“谢什么?”

“谢谢……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

沈昭宁看着他,看着他抱着女儿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她想起前世,她喝下那碗药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可现在,她有了一个女儿。

软软的,暖暖的,是她和他的女儿。

“陆征。”她喊他。

“嗯?”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陆征想了想,忽然笑了。

“叫念昭好不好?”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昭。

念着她。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说:“好。”

38

念昭三岁那年,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她老了很多,瘦了很多,站在沈府门口,说要见沈昭宁一面。

沈昭宁见了她。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那个女人说了很多话,说她过得不好,说她后悔了,说她当初不该做那些事。

沈昭宁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等她说完,沈昭宁才开口。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原谅你?”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恨过你。恨了很久。可后来我想明白了,错的不是你,是他。”

她顿了顿,又说:“可现在,他变了。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恨的了。”

那个女人看着她,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真的对不起。”

沈昭宁摇摇头。

“你走吧。好好过日子。别再活在过去了。”

那个女人走后,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有些凉。

一件披风落在她肩上。

她回头,看见陆征站在她身后,眼神温柔。

“回去吧。”他说,“念昭醒了,哭着找娘呢。”

沈昭宁点点头,握住他的手,一起往回走。

39

念昭十岁那年,陆征带她们娘俩回了老家。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有山有水,有青石板的小路,有开满野花的山坡。

“娘,你看!”念昭指着山坡上那片野花,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

沈昭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忽然愣住了。

那片山坡,那座桥,那条河……

她想起前世,陆征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场景。

那时候也是春天,也是满山的野花,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过那座石桥。

“怎么了?”陆征见她愣神,轻声问。

沈昭宁回过神,看着他。

他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亮。

“没什么。”她笑了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陆征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以前的事,过去了。”他说,“我们现在,很好。”

沈昭宁点点头。

是啊,现在很好。

有他,有女儿,有眼前这片春光。

真好。

40

很多很多年后。

沈昭宁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也满是皱纹。

陆征也老了,走不动路了,天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念昭嫁了人,生了孩子,偶尔带着外孙回来看他们。

那天傍晚,沈昭宁推着陆征在院子里散步。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

“昭宁。”陆征忽然开口。

“嗯?”

“我这辈子,值了。”

沈昭宁低头看他,眼眶有些发热。

“说什么傻话。”

“真的。”他握住她的手,虽然没什么力气,却握得很紧,“谢谢你,愿意给我这辈子。”

沈昭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两辈子。

曾经恨过,怨过,放不下过。

现在,只剩下了舍不得。

“陆征。”她轻声说。

“嗯?”

“下辈子,还要找我吗?”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找。”

“找不到怎么办?”

“那就一直找。找到为止。”

沈昭宁也笑了。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