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静,今年46岁,出生在陕南农村。

上周末回老家参加大娘的八十大寿,看着老人家精神矍铄的样子,谁能想到三十多年前那件事差点要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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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坐落在秦岭脚下,百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每当春天,山坡上的茶园泛着新绿,田里的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大娘李桂兰就住在我家隔壁,她个子高挑,说话轻声细语,绣得一手好活计,鸳鸯看着像要游出绢布似的。

1986年腊月十四那天清晨,我正蹲在灶台前帮母亲生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突突”的拖拉机声。

我飞奔出门,冷风夹着细雪粒子打在脸上。村里的手扶拖拉机已经坐满了人,车斗里堆着各色货物——王婶编的竹筐、张叔做的木凳,还有大娘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熬夜绣的鞋垫手绢。

“大娘,我也想去。”今天是镇里赶大集的日子,娘因为爹的病,手头紧张,没打算去赶集。

“静丫头,上来!”大娘见我可怜兮兮望着她,伸手把我拽上车。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对襟棉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去镇上的山路结了层薄冰,拖拉机走得小心翼翼。车斗里,女人们裹紧头巾说笑,男人们抽着旱烟讨论今年的收成。大娘把我的手揣进她袖筒里暖着,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绣线的味道。

“桂兰姐,你这牡丹绣得跟活了似的。”同村的春桃婶翻看着大娘的绣品,“镇上供销社的王主任指定要收呢。”

大娘抿嘴笑了笑:“哪有那么好,不过是些粗浅手艺。”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小朵的云,又很快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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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集市比往年更热闹。临近年关,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置办年货。我们在镇口分手前,开拖拉机的德旺叔扯着嗓子喊:“下午三点,还在这集合!晚了可不等!”

大娘拉着我在供销社门口支起个小摊。我蹲在旁边,看着她那些绣品被一个个买走——鸳鸯戏水的枕套被新婚的小媳妇红着脸买下,松鹤延年的门帘让个戴眼镜的干部爱不释手。不到晌午,蓝布包袱就空了。

“走,大娘带你吃碗热乎的。”大娘数了数卖的钱,拉着我往集市深处走。路过国营商店时,她花五毛钱给我买了条红绸头绳,又给奶奶称了半斤冰糖。

正午的日头勉强穿透云层,积雪开始融化,集市地面变得有些湿滑泥泞。大娘突然停住脚步:“静丫头,你听见哭声没?”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两间土坯房夹着的小巷里,有个穿枣红棉袄的小男孩正揉着眼睛哭。约莫四五岁年纪,虎头虎脑的,棉鞋上沾满了泥浆。

“娃儿,你爹娘呢?”大娘蹲下身,用袖口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男孩抽噎着说自己叫福娃,跟爹娘来赶集,爹娘不见了。

大娘把刚买的芝麻糖掰了半块给他:“莫怕,婶婶带你找爹娘。”她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福娃,在集市上转了好几圈,却没见孩子爹娘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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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德旺叔的拖拉机已经在镇口“突突”作响。同村的几个婶子看见大娘带着个陌生孩子,七嘴八舌出主意:“要不交给派出所算了。”

“说不定他爹娘早回去了。”

“这么冷的天,娃儿冻坏了咋办?”大娘把福娃往怀里搂了搂。奇怪的是,刚才还乖巧的孩子一看见拖拉机就拼命往后缩,小脸涨得通红:“不去!福娃不去!”

春桃婶试着抱他上车,福娃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差点从她怀里挣出来。他死死攥住大娘的衣角,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德旺叔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桂兰嫂,要不把孩子留这儿?”大娘望着越沉越低的日头:“我带孩子走回去。春桃、玉芬,你们把静丫头和东西帮我带回去……”

我拉着大娘道:“大娘,天快黑了,我给你作伴儿。”

大娘拗不过我,只得点头应下。春桃婶见大娘一个大人带两个孩子,怕出啥事,跳下车说:“我陪你们一起走,东西让德旺拉回去就是了。”

玉芬婶犹豫片刻,也下来了。德旺叔摇摇头,一踩油门,拖拉机喷着黑烟驶上了山路。

我们几人走到半道儿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娘把福娃往上颠了颠,孩子的小手冰凉,像块冻硬的年糕贴在她后颈上。山风卷着雪粒子,把我们的棉袄打得沙沙作响。

“过了前面那个弯就到鹰嘴崖了。”春桃婶喘着粗气说。她手里的手电筒晃出一道昏黄的光,照见路边新踩出的泥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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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福娃在大娘背上剧烈扭动起来,孩子的哭声尖得刺耳,小手死死揪住大娘的衣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远处传来“咔嚓”一声,像是老树折断的声响。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鹰嘴崖方向的盘山道上,一道新鲜的刮痕从路面一直延伸到悬崖边。几棵小树歪歪斜斜地挂在崖壁上,断口处的木茬子白生生的刺眼。

“是……是德旺他们的车?”春桃婶的声音发颤。手电的灯光照在路面上,我们看见拖拉机轮胎留下的花纹印,在某个地方突然变得凌乱,然后就是长长的拖痕。

大娘蹲下身,从泥里捡起半块芝麻糖——正是她晌午给福娃买的那种。糖块旁边,一个竹编的篮筐摔得散了架,里面的梨滚得到处都是。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举着火把进山搜救。拖拉机在一百多米深的谷底摔成了废铁,德旺叔当场死亡,车上十几个人里,有五个再也没能站起来。幸存者说,是刹车突然失灵,车子在拐弯处直接冲出了路面。

三天后,一对穿着体面的夫妻找到村里。男人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女的烫着时兴的卷发。福娃一看见他们就扑了过去,嘴里喊着“爹娘”。

“大姐,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男人掏出一叠钱往大娘手里塞,被她坚决推了回去。女人抹着眼泪说,他们是从省城来走亲戚的,那天人太多挤散了孩子。

最离奇的是,当大人们说起拖拉机的事,小福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害怕那辆车。他爹笑着说:“怪事,这孩子平时最爱坐拖拉机,每次见到都闹着要上去摸两把。”

夫妻俩让福娃认了大娘做干娘,每年春节都会带着礼物来看她。如今他在省城当了医生,开着小轿车回来时,村里人还打趣:“福娃,还记得你救过干娘一命不?”他总是憨厚地笑:“真不记得了,就记得干娘给的芝麻糖特别甜。”

这事过去多年,到底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谁也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娘和当时一同下车的两位婶子,正是因为那颗善良心软、悲悯之心,才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这场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