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号,厂门贴了封条。

白纸黑字,朝鲜文写的,我看不懂,但看懂了那个红印章——道里来的,盖得端端正正,像一记耳光。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封条,看了很久。

门卫老朴也走了。他站在我旁边,不说话。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厂长的。”

是厂门的钥匙。五年了,他管着这扇门,每天早开晚关,从没误过事。

我接过钥匙,攥在手里。钥匙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老朴,”我说,“你往后怎么办?”

他笑了笑,没回答。指了指那两张封条,又指了指天。意思是,上面定的,没办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背有点驼,步子有点慢,走到路口,回过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他消失在路口。

我转过身,看着那扇贴了封条的门。门里,是一百多台缝纫机,十六双袜子,一块糖,和五年。

进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手机响了好几回,是国内打来的。老张,我的合伙人,也是老朋友。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厂子被封了?”

“你怎么知道?”

“圈子里都传开了。你那儿出事,我们这边风声早就过来了。怎么样?损失大不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机器都在,封着进不去。账上还有点钱,不知道能不能转出来。”

“转!”他急了,“赶紧转!一分钟都别等!这形势你还不明白?制裁越来越紧,上面盯得越来越严,你那点钱再不转,说冻结就冻结,一分都拿不出来!”

“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现在就想!”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兄弟,我知道你难受。可你得想开点。你那厂,地皮是租的吧?没花多少钱。设备,建厂那会儿买的,五年了,早就赚回来了。我帮你算过,你这些年投进去的,满打满算一百来万。可你挣的,也不止这个数吧?就算机器全扔了,账上的钱全没了,你也不亏。往好里想,至少本金回来了。”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你舍不得那些工人。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朝鲜那地方,就这样。你今天帮她们,明天帮她们,后天呢?你能帮一辈子?厂子没了,她们就活不下去了?不可能的事。她们有她们的日子,你有你的日子。别想太多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沉沉的黑。

他说的都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百万,是不少。可五年,挣的也不止这些。机器折旧,地皮是租的,成本早就收回来了。从账面上算,我不亏。

可我想的不是这个。

我想的是崔姑娘。

她走了,带着弟弟的骨灰,回老家去了。我不知道她老家在哪儿,不知道她回去能干什么,不知道她妈眼睛好了没有,不知道她婶家的那个孩子——那个在厂门口等了三天的老太太的孙子——病好了没有。

我想的是金明子大娘。

她儿子在矿上,矿上减产了,一个月只能上半个月的班。儿媳妇想去卖点东西贴补,街上都没人买了。她指着厂里这点工资过日子,厂没了,她怎么办?

我想的是恩珠。

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攒了一年多,攒了六十八块。她说够了,明年上中学。可现在,厂没了,她还能上中学吗?她妈不在了,她爸不知道在哪儿,她跟着奶奶过。奶奶老了,干不动了。她靠什么?

我想的是那些女工。

三十多个,有的干了一年,有的干了三年,有的干了五年。她们指着这点工资养活一家人,指着每天那包点心让孩子们吃上一口肉,指着宿舍的暖炕熬过朝鲜的冬天。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们怎么办?

我躺下来,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她们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张。

“转了没有?”

“还没。”

“还没?你等什么?”他急了,“我跟你说,现在转还来得及。我刚问了那边的人,说银行那边还没封,你明天一早就去办,把钱转到国内账户上。越快越好!”

“老张,”我说,“我担心的不是钱。”

他愣了一下:“那你担心什么?”

“那些工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兄弟,我知道你心善。可你想过没有,你担心她们,她们担心你吗?”

“什么意思?”

“举报信。”他说,“你那个厂,怎么被封的?有人举报。谁举报的?你想过没有?是不是你那些工人?”

我不说话了。

“她们里头,说不定就有人拿了好处,把厂卖了。这种事还少吗?你当她们是姐妹,她们当你是什么?是冤大头!你给她们发工资,让她们吃饱饭,她们转头就举报你,让你厂子关门。你还担心她们?她们用你担心?”

我挂了电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举报信。谁写的?

我想起那个被辞退的男的,想起那个干活挑被说过几句的年轻女的,想起那些试用没过被拒的关系户。可想了又想,又觉得不是他们。

举报有什么用?厂子关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可如果不是她们,是谁?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

银行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办事的人。我排在后面,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轮到。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制服,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我把手续递进去,她看了半天,摇摇头,说了几句朝鲜话。

旁边有个会中文的翻译,给我解释:“她说,你这个账户被冻结了。昨天下午刚冻的,上面来了通知,暂时不能往外转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能解冻?”

翻译问了几句,回我:“不知道。等通知。”

我站在柜台前,站了很久。那个圆脸的姑娘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不忍,可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办法。

我走出银行,站在太阳底下。天热得厉害,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发晕。

可心里凉透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街上走。

走了很久,不知道去哪儿。走到一个路口,看见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东西。地上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几头蒜,几个土豆,一小把干辣椒。

老太太低着头,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熟悉——渴求、不安、怯怯的。

和金明子大娘一样。和崔姑娘一样。和那些女工一样。

我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拿出来——大概两百多块,放在她面前。

她愣住了,看着我,不敢拿。

我把钱往她手里一塞,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我听不懂,但知道,是在说谢谢。

我没回头。

走了一段,停下来,靠在一堵墙上。

太阳晒着,晒得脸发烫。街上人来人往,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过着我看不懂的日子。

她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她们的日子的确更难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天,小崔来了。

“厂长,”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刚听说,银行那边……”

“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厂长,我明天去找人问问。我有个亲戚在道里,兴许能帮上忙。”

“不用了。”我说,“没用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厂长,那些工人,她们今天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她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来看看,问问厂里的事。她们……她们都担心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金明子大娘说,让你别太难过。厂没了,是没办法的事。可你还得好好活着。她说,你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我抬起头,看着小崔。她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窗外,天灰灰的,又要下雨了。

远处,那盏厂门口的灯,我看不见。可我知道,它还亮着。

亮着有什么用?

厂没了。人散了。钱冻了。

可那盏灯,还亮着。

亮着,等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年七月,厂没了,人散了,钱冻了。

可那些袜子还在。那个账本还在。那块糖还在。

还有那句“好人有好报”,还在。

可好人,真的有好报吗?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