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2月下旬,凛冽的寒风卷着京城的落叶,刮得人睁不开眼。我和一群意气风发却又满心茫然的同学,踏上了开往远方的火车。那时的我们刚刚告别校园,告别父母,响应着时代的号召,奔赴千里之外的山西雁北地区,去那片陌生的土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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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轰鸣着驶离北京车站,窗外的街景渐渐模糊,年少的心既有对未知的憧憬,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和不安,我们插队落户的目的地是山西省山阴县,一个离内蒙古不远、贫穷又落后的地方。

火车一路向北,驶过平原,驶入山区,周遭的景致一点点褪去繁华,变得苍凉起来。行至张家口时,风忽然就变了模样,不再是京城冬日里轻柔的寒,而是像刀子一样,硬邦邦地砸在车窗上,透过缝隙钻进来,我们能感受到寒风的凛冽。这股凛冽的北风,像是一道分界线,将我们彻底带离了熟悉的世界。

当时我们是从大同换乘的火车,从大同转乘北同蒲线前往山阴,火车缓缓行驶,我趴在车窗边往外望,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荒芜。大地上一片一片泛着刺眼的白色,后来才知晓,那是雁北特有的盐碱滩,白花花的盐碱凝结在土地上,寸草难生。视野里几乎寻不到一棵树木的踪影,只有光秃秃的黄土坡,连绵起伏,透着挥之不去的贫瘠与荒凉,与后来听闻的西双版纳的青山绿水,简直形成了天壤之别。

抵达山阴县城,我们又踏上了去往插队村落的路。县城到南西河堤大队大约有四十多里地,那时的乡间没有平坦的公路,只有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难行。从县城到到南西河堤大队中间还隔着一条大河,送行的车辆到了河边就停下了,司机说过河不远就快到地方了,让我们步行去河堤大队。

途中要经过的大河叫桑干河,深冬时节,河面早已结了厚厚的冰,冰层坚硬如石,我们便踩着冰面,在冰面上拖着行李,一步步走过河去,脚下的冰碴子咯吱作响,寒风裹着寒气钻进衣领,冻得人手脚发麻,可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我们还真犯了难。

要是没有行李,怎么都好办,可我们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冰面上能拖着走,上岸后可咋办呀?

我们来到河对岸,正在为难,村子里隐隐约约出来不少人,向河岸边走来。原来,乡亲们迎接我们来了。

河堤大队在当地算是个大村庄,有二百多户人家,近千口人,也是周边条件相对较好的村子,我们十多名北京知青,最终被分派到了河堤三队,乡亲们把我们的行李都集中到了队部大院里。

因为当时队部里的房子还没拾掇出来,李队长只好让我们分散开暂时借住在老乡家中。那时乡亲们家的住房条件也很差,土坯砌成的房屋,低矮简陋,屋内陈设简单至极,老乡们穿着光板羊皮袄,朴实的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雁北自古穷困,那首传唱许久的《走西口》,唱的便是这里的人为了谋生,背井离乡前往内蒙古谋生的辛酸,这片土地的苦难,早已深深刻进了历史的肌理中。

初来乍到,生活环境不适应,农活样样生疏,我们连挑水都很吃力,是村里的乡亲们一点点教我们,帮助我们,包容着我们的笨拙,陪伴着我们度过了那个寒冬。

春节过后没过多久,国家给每个知青拨了一百多块钱的安家费,让我们盖房安家。有了钱,李队长便安排社员们帮我们建新房,和泥、脱坯、垒墙,大家干的不亦乐乎,男知青们也撸起袖子一起干活,忙前忙后。短短二十几天的时间,村子东边便立起了一排六间正房,还有两间厢房。是我们知青做饭的厨房和吃饭的地方,这一排新建的房子,便是我们河堤三队的知青点。

房子盖好后,我们这群城里来的孩子不习惯睡土炕,便各自凑钱买了木料,请木匠打了木床,两人或三人一间屋,冬天靠着炉子取暖。我们知青的这种做法,在当地老乡眼里成了稀奇事,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谈,可我们却乐在其中,这小小的院落,成了我们在雁北的第一个家。

那时的河堤大队有个奇怪的习俗:已婚女子从不参加田间劳作,只有未婚的姑娘和我们知青一起下地干活。这些农村姑娘年纪不大,却个个身强体健,干起农活麻利又熟练,翻地、播种、割麦,样样精通。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干起活来笨手笨脚,多亏了她们耐心地手把手教我们,帮我们分担重活,才让我们慢慢适应了艰苦的农耕生活,她们的善良与热忱,令我们温暖又感动。

河堤三队有一个叫张贵山的后生,当年二十四岁,身材高大魁梧,长相周正,为人淳朴善良,干活更是勤快利落,是队里数一数二的好劳力。可在农村,二十四岁还未成家,早已被视作光棍,究其缘由,不过是他家成分高,在那个讲究出身的年代,这成了他难以逾越的沟坎,即便他再好,也没人敢轻易与他家结亲。

生产劳动中,张贵山总是默默关照我们知青,对我更是格外上心。我锄头坏了,他会默默帮我修理。麦收时节,我割麦总落在后面,他割完自己的,回头就帮我接趟子。我挑水崴了脚,他领我去他家,让他祖母帮我把脱臼的脚踝复位(他祖母会正骨)。他从不多言,只是用最朴实的行动,一点点帮我克服生活中的困难,默默地关心我帮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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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都是肉长的,他的好,我悉数记在心里,满心感激。可在那个年代,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我们走得近了些,队里便渐渐有了闲话,风言风语传开来,都说北京来的女知青,看上了成分不好的张贵山。面对这些议论,我心里虽有委屈,却从未疏远他,我知道,他是个好人,那些闲话,不过是世人的偏见罢了。

1972年秋后的一天,早饭后我在知青点门口打扫卫生,看见张贵山神色匆匆地走过,脚步慌乱,脸上满是凝重。我连忙喊住他:“贵山哥,你慌慌张张去干啥?”他停下脚步,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公社开四类分子批斗大会,我去替我大(爸)挨批斗……”

公社驻地离大队有十三里路远,步行要一个多小时,看着他落寞又无助的模样,我心生怜悯,二话不说跑回院子借了同学的自行车,推到他面前,要驮他去公社革委会。张贵山连连摆手,满脸局促:“可不敢,这可使不得,别人看见了要笑话哩,还得连累你……”

我知道他的顾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心里只有心疼,硬是逼着他坐上了自行车后座,我用力踩着脚蹬子,一路往公社赶。北风呼啸,土路颠簸,我用尽全身力气蹬着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因为去晚了挨批,我想陪着他,让他心里有个依靠。

这里插一句,我借的自行车是王红霞的,自行车是她父母在北京给她邮寄过来的,整个河堤大队,就她这一辆自行车,社员谁家有急事来借自行车,王红霞从不吝惜,谁借都行。后来她推荐上大学回了北京,这辆自行车就留在了我们知青点,几乎成了三队的公车,其他生产队也有来借自行车的,这是后话。

我用自行车驮着张贵山去公社参加批斗会,这件事瞬间在大队乃至公社掀起了轩然大波。那天公社武装部长看我和张贵山走在一起,他把我叫到旁边,厉声质问我为何要和四类分子搅在一起,言语间满是责备。我抬起头,没有丝毫畏惧,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北京知青,我只是在帮助他进步。”那时的我,早已不顾及旁人的眼光,心里对张贵山的感激,早已在朝夕相处的陪伴中,悄悄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没有轰轰烈烈的理由,没有刻骨铭心的誓言,我就是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比我大六岁,善良、坚韧、却被出身拖累的农村后生。

因为这事,同学们都劝说我要冷静思考问题,不能一时冲动惹火烧身。好心的李队长也对我说:“徐燕玲,张贵山家成分不好,你跟他走太近了,到时别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同学们和李队长确实为我好,那个年代,跟四类分子打连连,肯定会受到影响和牵连。

就是因为这,后来的一次招干和两次招工都与我失之交臂,理由是我界限不清,立场不坚定。

这份感情,在当时注定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家人的反对,乡亲的议论,时代的偏见,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我身上。可我从未动摇,认定了张贵山,便要与他携手同行。

1976年秋天,我顶着所有压力,毅然嫁给了他。没有婚礼,没有嫁妆,只是在乡亲们复杂的目光中,简单拜了天地,我们便成了夫妻。因为这,我父母要跟我断绝关系,说一辈子也不让我进家门。

婚后的日子,虽不富裕,却满是温馨。我是高中毕业生,他只念到初中,他总说自己文化低,缠着我教他高中课程,于是,我成了他的妻子,也成了他的老师,灯下相伴,他认真听课,我耐心讲解,平淡的日子里,满是幸福的滋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1977年秋后,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如同一道光,照亮了无数人的前行的路。我和张贵山商量后,决定一起备战高考,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便挑灯夜读,互相鼓励,互相补习。功夫不负有心人,1978年初秋,我接到了了北京林业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考上了山西师范学院,我们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出了雁北的黄土地。

回北京读书时,我把九个月大的娃娃托付给婆婆照料,只身一人回到了北京。那时我父母还不让我进门,有时想爸爸妈妈了,我就偷偷到家门口站一会。

读书期间,为了节省路费,一年我只回一次山西。直到大学毕业那年,我父母才原谅了我,才让我进家门,我们的娃娃也接到了北京,由我妈照料。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在北京园林局工作,他分配在山西山阴县城当了一名高中老师。两地相隔千里,只能靠着一封封书信传递思念。这一别,便是十九年。十九年里,我们各自坚守在岗位上,努力工作,盼着相聚的那一天。我丈夫五十三岁那年因为咳嗽气喘查出了轻度肺尘病,提前办理了退休,来到了北京,我们夫妻终于团聚在一起。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曾经的知青岁月早已远去,雁北的黄土、桑干河的坚冰、生产队的农活,都成了记忆里的过往,可我们之间的感情,却在岁月的打磨中,愈发深厚。

十九年后,我们终于结束两地分居,团聚在一起。半生风雨,半生别离,从北京到雁北,从桑干河畔到两地分居,再到相守相伴,那段青春岁月,是我们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光,也是最珍贵的回忆。雁北的风,依旧凛冽,桑干河的水,依旧流淌,而我们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种下的情,结下的缘,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为一生无法割舍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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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望,1968年那个寒冬,火车驶离北京的场景依旧清晰,那段扎根黄土的岁月,有艰辛,有委屈,有流言,有磨难,可也有淳朴的乡情,有真挚的爱情,有在苦难中生长的希望和温暖。桑干河畔的风沙,吹老了岁月,却吹不散那段刻骨铭心的雁北情,吹不散我和张贵山相伴半生的深情,那段青春岁月,早已成为我们生命中最厚重的底色,温暖着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朝夕。以后的生活中,我们再也不分离。

讲述人:徐燕玲(北京知青,园林工程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