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王计兵,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的诗集《赶时间的人》刚刚出版,我们看完之后很喜欢,于是来到昆山进行了一次采访。
我最喜欢的那一首,关于「退货」。
我坐在,背对行驶方向的座位上
以退行的方式回家
以火车的速度
退向父母
仿佛生活的一次退货
一个不被异乡接收的中年人
被退回故乡
而在去年的春节晚会上,被退回故乡的我,和家人一起在春晚上见到了这位诗人。通过创作与表达,他成为了站在舞台上的人,而我也很开心地和家人分享,我的工作,让我见到了这位诗人。
我记得那时的采访,王计兵就有和我提到过自己的爸妈,说如有机会,想要更详细地书写他们的故事。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他的新书出版,就是以母亲作为书名。
「我的母亲叫包成珍。」这句话,王计兵等了五十年才说出口。
从二十岁手稿被烧的青年,到五十岁写下《赶时间的人》被读者看见,他写过上千首诗,但最想写的始终是一个人——那个在村里被叫作「丙现家的」、名字几乎被遗忘的女人,他的母亲。
不过新书《成珍》,并不是一本诗集,而是他人生第一部长篇非虚构文集。他用一本书,为母亲完成了一场迟来半个世纪的「正名」:把那个沉默的身影从岁月深处牵出来,郑重地介绍给这个世界。
我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在阅读历史,阅读我的爷爷与奶奶,阅读我的爸爸与妈妈的感受。而这种感受,是在如今的生活里鲜少出现的。
很高兴这一次我有机会再次见到王计兵,并主持他的新书分享会。在这篇短短的推送里,我想邀请你与我一起见见这位特别的诗人。如果你也有想要询问他的问题,欢迎留言到本篇文章的留言区,我将可以代你进行提问。
如有机会,周日见,以下是关于本场分享会的其他讯息。
3月15日,王计兵将带着这本以母亲命名的书,做客单向空间顺德also店。欢迎你与我一起,听他讲述:一个写作者如何用半生,终于抵达最想写的那个人;以及那些被时代轻轻放在角落的名字,如何通过文字,重新被看见、被记住。
如果你感兴趣,欢迎扫描以下海报中的二维码报名。
《成珍》新书分享会
嘉宾
王计兵×布莱克Blake
时间
2026 年3月15日(周日)
15:00-17:00
嘉宾介绍
王计兵
外卖骑手、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22年因诗歌《赶时间的人》引发广泛关注,被读者誉为“真正劳动者的诗歌”。《成珍》是他的第一本非虚构文集。
布莱克Blake
创意文化媒体「我要WhatYouNeed」创始人,
同时主持关注新奇人类的视频播客节目「趁热交换」。
《成珍》
王计兵 著
真故图书出品·广西师大出版社
2026年1月
内容简介
“外卖诗人”王计兵首部非虚构文集。本书从一次返乡祭奠出发,展开一场深沉的生命回望——关于父母、故土与岁月流转的真实记忆。他看见被忽略的人,记住被遗忘的事,在时光的沉淀中,将半生经历凝结为一部个人生命史,也是对命运最质朴、最深情的回应。
内容节选
母亲出生三个月,姥姥就病逝了,幸亏还有姥爷。7 岁,姥爷去世,幸亏还有野菜。母亲 32 岁时,父亲遭遇车祸,幸亏留住了半条命。母亲 54 岁中风,幸亏生活还能自理。母亲 75 岁患癌,幸亏多活了几年。母亲这一生对生活充满感恩之情,每当和我们谈起往事,就会一个“幸亏”接着一个“幸亏”,仿佛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母亲出生于 1941 年,一个特别容易死人的时代。姥姥去世太早,导致我母亲一生都很难喊出一声响亮的“娘”。即使和我们聊到这个给予她生命的人,母亲的声音都会很轻。
我有三个舅舅和一个大姨。母亲是最小的一个,比大姨小八岁。按常理,母亲应该是家中最受宠的一个,有那么多的哥哥姐姐。可是每个年代有每个年代的命运特色,那个年代,所有人拼尽全力,仅仅为了能够活着。母亲的兄弟姐妹年龄跨度大。大舅早早地结了婚,结过婚就会分家。分了家的大舅,还要勉力养活自己的孩子,也就是我的表哥、表姐们。
我母亲比我的大表哥大五岁,比我的二表哥大八岁。两个表哥和我母亲的关系都特别亲密。两个表哥的命,有一半靠我母亲养活着。姑母,姑母,一半是姑姑,一半是母亲。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是最贫困的困难户。表哥们每次来都会带来粮食。特别是二表哥,更加心疼这个姑姑,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来,有时甚至每天都来,每次也都会带来一些粮食。虽然他通常只是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三两把大米,但这几把大米也是尤为珍贵的精粮。二表哥 19 岁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去了生命。母亲一度情绪崩溃,看到所有移动的事物,都像二表哥。甚至那年秋后篱笆墙上发出的新芽,母亲也认定和二表哥的灵魂有关,禁止别人触碰。
姥爷死于一个午后。当时有人找到在村外挖野菜的母亲,小小年纪就经历过一场场亲人死亡的母亲,异常平静,挎起菜篮往家里走的时候,还不忘把散落的野菜重新捡到篮子里去。
母亲后来回忆说,几乎没有哭,“这是命”。“命”是母亲这一生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当一个家庭不断重复死亡,就会陷入一种情绪,隐约觉得,还会死人,只是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母亲的第二次生命劫难发生在她 14 岁那年。14岁的母亲比同龄人矮上一头,也瘦弱很多。那个年代,多数人都很瘦弱,但却很少有人像我的母亲这般瘦弱。据大姨后来描述,14 岁的母亲细胳膊细腿,顶着一颗脑袋。尽管大姨使用的形容词极为匮乏,我也能猜想到母亲当时的模样,因为母亲一生都是瘦瘦弱弱的样子。所以,母亲一生的坚强也更让人感觉到她已经拼尽了全力。
一天早饭后,14 岁的母亲去村口的井边打水,一直没回来。大姨从婆家回来看望我母亲时,已经过了午后生产队上工的时间,却没有见到我母亲。大姨感觉到出事了,又发现家里没了水桶和扁担。凭着直觉,大姨一路飞奔到井边,才发现了在机井里面攀着井壁苦苦支撑的母亲。原来那天早上母亲没有吃饭,用水桶从机井里打水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水没提上来,反倒被水桶拉了下去。
如果再晚来一会儿,母亲可能就会精疲力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口水井里。这件事成为大姨心中最大的后怕,她把所有责任都怪罪到我大舅身上— 作为长兄,没有照顾好最小的妹妹,粗心到没注意自己妹妹的失踪。大舅后来也和我们多次提及此事,解释说当时忙于生产队出工,一时粗心,疏忽了我母亲。这件事也成了大舅心中解不开的结,成为大舅对我母亲的一种亏欠。但是母亲却不这么认为,她说,那年头,每个人都很忙,忙着出工,忙着生产队,有些事情在所难免。
许多年后,正值壮年的大舅突然死于一场车祸。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大姨却冷静得多。大姨今年已经92 岁,还每天坚持下地,侍弄自己的两亩土地。经过岁月磨砺的大姨,变得格外豁达,仿佛看透了世间万物。每次和这样的老人聊天,我都会得到一些启示。她的生命观、她为人处世的态度,都让我感觉到一种超脱生命的轻松。但每当聊起母亲最惊险的那次经历时,大姨仍然不能释怀。
一个多月前,我去探望大姨。大姨已经佝偻得厉害。这人间,谁又能抗得过岁月呢?正如母亲所说的“幸亏”,幸亏大姨还在,我的人间才多出许多牵挂和一份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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