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海平面上升的问题已成为媒体、科研机构和环保组织的高频话题,关于气候变化引发的海岸线后退等一系列生态危机讨论,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老生常谈”。在这种信息疲劳之下,许多人倾向于认为这不过是科学界的大惊小怪,或是媒体为了博取关注而进行的过度渲染。

但你是否想过,真实情况可能比描述的还要更糟?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一项真实持续近 20 年的研究疏漏。3 月 4 日, Nature 刊登了一篇题为《Sea level much higher than assumed in most coastal hazard assessments》的研究论文。由荷兰瓦赫宁根大学 Katharina Seeger 和 Philip S. J. Minderhoud 领衔的团队通过系统回溯与测算,揭示了一个隐藏在气候预测模型底层的系统性误差:过去二十年中,研究者们在评估海水漫陆风险时,连一开始的基准都没找对。

(来源: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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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海拔"的误解:当物理模型遇到真实世界

要预测海水何时淹没沿海城市或农田,研究者需掌握两个核心数据:陆地海拔高度与海平面的绝对位置。其中,陆地高度通常依赖数字高程模型(DEM)获取。随着卫星遥感技术普及,各类全球高程数据集被广泛用于风险评估。

但关键问题在于:这些模型中的"海拔高度"并非孤立数字,它们必须有一个起点:垂直基准面。

目前多数公开的高精度 DEM,默认将基于全球重力场模型构建的"大地水准面"(如 EGM96 或 EGM2008)设为"零海拔"。大地水准面是一个纯物理概念:它假设地球海洋处于完全静止状态,仅受地球自转与重力场影响。

然而现实中的海洋并非死水一潭。洋流冲刷、海洋环流、风向切变、潮汐引力,以及海水温盐差异,都会让实际海面产生明显起伏。这种真实海平面与理论大地水准面之间的垂直差值,在专业领域被称为"平均动态地形"(Mean Dynamic Topography, MDT)。

但在跨学科实践中,它极其容易被忽视。大多数研究者将高程数据与海平面数据结合时,都直接忽略了 MDT 的存在。他们将重力模型中的"零点"当作真实海平面使用,却未曾意识到,这一看似微小的技术误差,正在悄然扭曲全球海岸风险的全貌。

这一点误差,已经造成了多大范围影响呢?

为摸清影响范围,研究团队采用系统综述流程,对 2009 至 2025 年间发表的 385 篇海平面上升与沿海灾害风险文献进行深度筛查。这些文献超半数发表于近五年,代表当前气候科学的前沿认知。

结果令人大跌眼镜:超过 99%的灾害评估研究在处理海平面与陆地高程数据时存在方法论缺失。其中,高达 90%的研究直接将大地水准面"零点"等同于局部平均海平面;73%的研究对垂直基准面的技术记录残缺或完全缺失。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仅有 0.3%——也就是只有一篇,做到了完整记录数据源、正确执行基准面转换,并使用包含动态地形的最新海平面观测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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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近乎集体性的疏漏,并不仅仅源于研究者的主观疏忽,而更多折射出跨学科协作中的知识断层。当气候科学家调用地理数据时,往往默认数据库提供的数值已是"即插即用"的知识,却难以察觉背后复杂的坐标转换逻辑。

误差虽小,影响却远

将重力模型误认为真实海平面,在全球平均层面导致 0.24 至 0.27 米的高程系统性低估。粗略一听,二十几厘米似乎微不足道;但在坡度极缓的海岸平原与人口密集的三角洲地带,垂直方向几十厘米的缩水,往往意味着海水在水平面上可向内陆多推进数公里。

这种误差还呈现显著的区域不平衡。在观测网络发达的"全球北方",如北美东海岸、西欧等地,大地水准面与真实海平面贴合较好,误差仅几厘米;而在数据匮乏的"全球南方",如印太地区、拉美、非洲沿海,二者偏差可达数米。

以东南亚为例,因复杂洋流与局部重力异常交织,实际平均海平面比主流高程模型假设的基准面普遍高出 1 米以上。这意味着,同一套模型在不同区域产生的偏差,可能从"可接受"直接跃升至"灾难性"。

研究团队选取当前性能最优的四个全球数字高程模型,在设定"1 米相对海平面上升"情景下,对比纠正基准面错误前后的淹没结果,并交叉使用多源高精度人口数据集确保估算准确。

根据校准后的图景,结果远比预期严峻。全球受到 1 米相对海平面上升威胁的陆地面积,从原本错误基准估计的 29.45 万至 43.11 万平方公里,骤增至 46.01 万至 67.00 万平方公里,实际暴露面积比过往认定多出 31%至 37%。

随之而来的是人口暴露数据的急剧攀升:原本被模型判定为安全地带的 7,700 万至 1.322 亿人,实际上已经站在了未来海平面的吃水线之下。

换言之,在过往被广泛引用的各类权威预警报告中,受灾人口的预估值被大幅低估了 48%至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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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将视角扩大到低海拔沿海地区,即海拔 10 米以下的广阔地带。引入真实平均海平面基准后,全球居住在该风险区域的总人口规模被修正为 9.66 亿至10.7 亿,占 2020 年全球总人口的 12.3%至 13.7%。这一数字的跃升,不仅改变了风险分布的统计描述,更重塑了我们对气候脆弱性的基本认知。

以越南湄公河三角洲为例,全球最大、最平坦的三角洲之一,也是亚洲重要粮仓,极易受上游建坝、地面沉降与海水倒灌多重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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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评估因未纳入局部真实海平面参考,结论往往偏乐观。当研究团队用基于卫星测高与浮标观测构建的 MDT 模型重新校准后,1 米海平面上升情景下,淹没面积从不足 6,000 平方公里激增至 1.84 万至 2.48 万平方公里,增幅最高达 95%;受影响人口从不足 240 万飙升至 540 万到 1,000 万之间。一个千万人口级别的生存区,因底层坐标系的默认省略,其迫在眉睫的风险被长期低估,直接关联到农田、家园与生计。

误差已渗入全球气候决策

这一方法论缺陷不仅停留于学术论文,更已影响全球气候治理。研究团队借助大语言模型辅助检索发现:至少 46 篇存在基准面处理缺陷的文献,被直接引用至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AR6)。尤其在"沿海城市与定居点"章节,25 篇基础研究中潜藏基准转换缺失。

例如,IPCC 曾援引相关文献评估:全球低海拔沿海脆弱人口约 8.96 亿。经严格校准后,这一数字实际少算近 1 亿人。数以千万计的人口,在最高级别的气候风险地图上,享受着由数据误差构筑的"虚幻安全感"。当政策制定者依据这些报告分配气候资金、规划适应工程时,偏差便可能从纸面蔓延至现实。

海岸线风险评估需地理学、海洋动力学、气候科学与人口学的深度融合。但现实中,擅长气候算法与人口模型的学者,往往非大地测量学专家。他们从开源数据库下载 DEM 时,易将高程栅格数值视为"绝对真理",却没有识别"大地水准面→实际平均海平面"所需的复杂数学平差与插值运算。

此外,部分区域算法全球推广时亦出现"水土不服"。如早期某些数字高程模型依赖美国激光雷达数据训练,在东南亚等地因过度纠偏,反而制造了离谱的高估。这也给盲目迷信单一全球化人工智能地理模型的风潮敲响警钟:技术可以迁移,但地理特征无法复制。

破局之道:从数据源头到决策链条的系统升级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怎么做?

论文指出,按目前的条件,要求每位气候分析师深研大地测量转换公式并不现实,提升行业标准需多管齐下。

首先,数据供应链的最上游应当承担起技术预处理的责任:各类数字高程模型的数据提供商完全可以跨越学科壁垒,直接发布已经经过海平面动态地形校准、无缝对接当地真实海平面的"即食型"复合高程产品,从源头上切断基准面错误在非专业使用者手中的传播链条。

主流学术期刊的审稿机制也需同步升级,引入针对空间参考框架和海平面基准处理的强制性技术审查清单,要求所有涉及海平面影响的论文在发表前明确披露其垂直数据对齐的完整技术路线。同时,类似 IPCC 这样的国际权威评估机构,在未来的报告编制周期中需要增加一个专门的方法论验证环节,过滤掉那些底层坐标系存在明显硬伤的参考研究。

在现实世界中,沿海国家正依据现有风险评估,投入巨额预算修建海堤、规划人口迁移、设计抗浮港口。若这些影响百年的适应性工程,其核心防御参数仍锚定在比实际海面低数十厘米的错误基准面上,当真实海平面上升、风暴潮来袭时,预设防线可能提前失效。

现有的海岸灾害评估结论,迫切需要基于真实的动态海平面数据进行一次全球复核。这不仅关乎学术严谨,更关乎未来几十年的气候适应时间表,能否经受住真实海水的考验。

科学的价值,不在于构建完美的模型,而在于持续校准模型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当基准面被重新找准,我们面对的或许是一个更严峻的世界,但唯有如此,应对之策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1.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6-1019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