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冬天,寒霜打在义井镇的石板路上,把青石板都冻出了细密裂纹。

段老七手捧一碗红薯粥蹲在自家门槛上,热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卷走了。

街对面的赵寡妇糖糕炸得滋滋作响,香味飘过来,让段老七的肚子不由得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

“段老七,你欠我的三百文到底啥时候还?”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街东头传来。

段老七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开粮栈的孙歪嘴,全镇最会算账的人,据说连做梦都在拨算盘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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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七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然后把碗往门槛上一搁,站起身来。他生得不高,也很瘦,但肩膀却宽得出奇,走路时两只手不摆,像两根老树枝似的垂着。

“歪嘴,你急什么?”段老七迎着走过去,“我又没说要赖你的账。”

“没说要赖?”孙歪嘴的嘴歪得更厉害了,“这话你说了三个月了!今儿个你要是再不还钱,我就去衙门告你!”

街上的行人停了下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看着两人。

义井镇的日子太寡淡了,难得有点热闹看。

段老七叹了口气,伸手往怀里摸。摸出的不是铜钱,而是是三颗锈得发黑的铁弹子。

他把铁弹子托在掌心里,递到孙歪嘴面前:“这玩意儿,能抵债不?”

孙歪嘴低头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段老七,你糊弄鬼呢?这三块破铁能值三百文?”

段老七没说话。他转过身,指了指三十步开外的那棵老槐树。槐树上挂着一口铁钟,还是当年义井镇闹土匪时留下的,后来土匪没了,钟也就没人敲了。

“看见那钟没有?”

孙歪嘴眯着眼看过去。钟绳垂在半空,细得像根筷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段老七右手一扬,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嗡”的一声闷响过后,三十步外那口铁钟便发出了“当”的一声巨响,把树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然后便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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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歪嘴赶紧跑去看那口钟,只见那铁弹子已然嵌入了钟身之内。

“这……”孙歪嘴回过头,看着段老七的眼神全变了,“段……段七爷,您这是……”

段老七把剩下的两颗铁弹子揣回怀里,拍拍手上的铁锈:“我爹当年在镖局走镖,就靠这三颗铁弹子吃饭。传到我手里,也就剩这点念想了。”

他走到孙歪嘴跟前,伸手把钟上的那颗弹子抠了下来。铁弹子嵌得太深,他抠了好几下才弄出来。

“三百文,我明天还你。”段老七说,“要是还不上,我就把这三颗铁弹子抵给你。”

段老七转身往回走,看热闹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

孙歪嘴在原地愣了一瞬后,赶忙追了上去:“段……段七爷,我听说您爹当年是震远镖局的总镖头,押镖三十载未曾失手,用的就是这铁弹子功夫?”

段老七没回头,也没说话。

“那您怎么……怎么沦落到……”孙歪嘴话说到一半,自己又咽了回去。

段老七停了下来,依然背对着他:“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那套玩意儿,到我这儿就剩这三颗铁弹子了。我不想走镖,也不想闯江湖,就想在镇上混口饭吃。”

“可您这手艺……”

“手艺?”段老七终于回过头,笑了笑,“歪嘴,你知道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老七啊,千万别走镖,别和人动手,能不让人知道你练过,就别让人知道。他说,刀是凶器,这玩意儿沾上血,就洗不掉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我没沾过血。我连鸡都没杀过。”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段老七也不恼,走回自家门槛,把碗捡起来,进屋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街东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五匹马,五个人,清一色的黑衣黑帽,且腰里都别着刀。

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且左边眉毛中间有一道刀疤。

他们在孙歪嘴的粮栈门前勒住马:“借问一声,这镇上可有一位姓段且会使铁弹子的人?”

孙歪嘴下意识地往段老七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这么一眼,让刀疤眉察觉到了异样。他顺着孙歪嘴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刀疤眉翻身下马,走到段老七家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

“段师傅在家吗?”

里面没声音。

刀疤眉又敲了三下:“段师傅,我是从保定府来的,姓鲁,道上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鲁大刀。今儿个登门,是想请教一件事。”

门开了一条缝,段老七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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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保定府悦来客栈,有个叫段永年的人,被七个蒙面人堵在柴房里。那七个人,死了五个,跑了两个。跑掉的那两个,一个被铁弹子打碎了右肩,一个被打碎了左膝。如今这两个人托我来问问,那段永年,是不是您的父亲?”

段老七的脸在门缝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道:“我爹五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鲁大刀说,“那两个人的意思是,父债子偿。他们下半辈子都成了废人,一个挑不了担,一个走不了路。这笔账,得有人认。”

段老七低下头,盯着自己门槛上的裂缝,像是在数有多少道。

“他们认错人了。”他说,“我不会使铁弹子。”

鲁大刀笑了,脸上的刀疤像条蜈蚣一样扭动:“段师傅,您刚才在街上的那一手,我的人可都看见了。三十步外,铁弹入钟,这手功夫,普天之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您说您不会?”

段老七沉默了很久,终是把门打开走了出来。

他比鲁大刀矮一个头,瘦得像根麻秆。风吹过时,衣服紧紧贴着身体,几乎能看见一根根肋骨的轮廓。

“鲁师傅,”他说,“我给您讲个事。”

“您讲。”

“我爹临死前,让我把他的手筋挑断。”段老七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某一天的天气,“他说,老七啊,我这双手沾了太多血,下辈子不想再沾了。你把它废了,让我干干净净地走。”

鲁大刀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听他的。”段老七继续说,“我说,爹,您这双手是吃饭的手,我不能废。他说,你不废,将来这双手的债,就得你来还。”

他抬起头,看着鲁大刀的眼睛:“今儿个,您来了。”

鲁大刀往后退了一步,手迅速按在了刀柄上:“段师傅,我不是来寻仇的。那两个人只是让我带个话,只要您……”

“您别说了。”段老七打断他,“您大老远从保定府跑来,不可能就为了带个话。说吧!那两个人给您多少银子,让您亲自跑一趟?”

鲁大刀的脸变了。

“我猜猜,”段老七说,“一个废了右肩的,一个废了左膝的,凑不出太多钱。他们能让您跑一趟,一定是答应了别的东西——比如,我那三颗铁弹子?”

鲁大刀的手把刀柄攥得咯咯响。

“鲁师傅,”段老七叹了口气,“您要那玩意儿干什么?那就是三块破铁,又填不饱肚子。”

“段师傅,”鲁大刀的声音也变了,“我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您把铁弹子给我,我回去交差,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要是不给呢?”

鲁大刀没说话,往后退了三步。他身后那四个黑衣人齐刷刷下马,手按刀柄,站成一排。

街上的行人早就跑光了,连孙歪嘴都不知道躲进了哪条巷子。整条街空荡荡的,只剩寒风卷着枯叶,从这头滚到那头。

段老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干瘦但骨节粗大的双手,自言自语道,“我爹说,刀是凶器,只要沾血就洗不掉。”

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刀。

刀不长,两尺来许,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磨得发白,刀身上也全是锈。

“这是我爹的刀。”段老七说,“他说,这把刀跟他四十年,砍过一百零三个人。他说,老七啊,你记着,这一百零三条人命,有一半是该死的,有一半是不该死的。”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他说,刀没有眼睛,人有。可人一握住刀,眼睛就瞎了。”

鲁大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是个老江湖,看得出门道。段老七握刀的姿势不对,刀尖朝下,手腕松垮,全身都是破绽。

可正因为全是破绽,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段师傅,”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您把那三颗铁弹子给我,这事儿就结了。您这把刀……都锈成这样了,别拿它开玩笑。”

段老七低头看了看刀,笑了笑:“是啊,锈了。”

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鲁大刀:“可我爹说,锈了的刀,也是刀。”

风忽然停了。

鲁大刀猛的拔刀出鞘,扑向段老七。他身后那四个手下应声而动,同时从四个方向包抄过来。

五把刀,五个方向,封死了段老七所有的退路。

段老七不仅没想着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也就是这一步,鲁大刀只觉得眼前一花,段老七便从他的刀锋底下钻了过去。

紧接着,他就听见四道像是装满粮食的麻袋摔在地上的声音先后响起。

他急忙回头看去,只见他那四个手下已然倒在了街面上,一动不动。

他们身上没伤,没流血,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不知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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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七站在他们中间,那把锈刀还是刀尖朝下,和出手前一模一样。

“鲁师傅,那两个人,一个废了右肩,一个废了左膝,其实是他们运气好。我爹当年要是想杀他们,他们走不掉。”

鲁大刀的刀掉在地上,黝黑的脸肉眼可见的变得苍白。

“您这是什么刀法?”他的声音在发抖。

段老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我爹没教过我刀法,他就教了我一件事——怎么站着不动。他说,你站对了地方,人家的刀就砍不着你。你站错了地方,练一万遍也是白搭。”

他把刀收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背对着鲁大刀说:“鲁师傅,您回去跟那两个人说一声,就说段老七已经死了。他五年前就死了,死在他爹咽气那天。”

门关上了,鲁大刀却在原地站了很久。寒风又刮了起来,吹得他浑身发抖。终于,他转身走到马前,骑上马打马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那四个人终于醒了过来。他们互相看看,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见鲁大刀已然不再,纷纷爬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天晚上,义井镇的雪下得特别大。段老七坐在屋里,把三颗铁弹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的油灯下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话:老七啊,这双手沾了太多血,下辈子不想再沾了。

他把铁弹子一颗一颗包好,塞进床底下的一个木匣子里,和那把锈刀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孙歪嘴又来了。

“段老七,三百文凑齐了没有?”

段老七从怀里摸出三串钱,递给他。

孙歪嘴接过来,数了数,抬头看他:“你哪来的钱?”

段老七指了指墙角的一捆柴:“这几天上山砍的,卖了。”

孙歪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揣着钱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段老七,你……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段老七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红薯粥,热气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往上飘。

“打算?”他喝了一口粥,咂咂嘴,“先把今儿的粥喝完。”

孙歪嘴走了。

雪还在下,落在义井镇的石板路上,把昨日的脚印盖得干干净净。

赵寡妇的油锅又支起来了,糖糕的香味飘过半条街,引得段老七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他低头看看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嘴角却弯了弯。

活着,不就图个踏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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