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也就是公元一五八三年的一个春日清晨,兵部侍郎王家屏进宫觐见,站在午门外等候传召时,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僚:“许礼部如今入阁,是算压我等一头,还是仍在六部之后?”同僚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你看座次就知道了。”
这一句“看座次”,其实点破了明代政治运转的一大奥秘:名义上的品级是一回事,朝堂上的排序又是另一回事。内阁大学士到底是几品?为什么在很多正式文书里,总要排在六部尚书之后?可在真正说到权力的时候,大家心里又都明白,内阁首辅说句话,有时候比几个尚书加起来都管用。
要搞清这个问题,只盯着“大学士是几品官”这一点,其实不太够看。明代内阁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再到后期走向衰落,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答案的一大半。大学士的名分与实权,从朱元璋到万历,一直在变化,礼仪上的排序和实际权力之间,有时候配套,有时候又明显脱节,这中间的微妙,很值得细细捋一捋。
有意思的是,牌坊、碑刻这些看似“面子工程”的东西,往往也藏着制度的暗线。徽州许国的那座“八角牌坊”,牌匾上密密麻麻列着他的全套头衔:“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乍一看气派得很,但细细一看,武英殿大学士却老老实实排在“礼部尚书”后面。这种写法不是匠人随口一刻,而是严格按当时的规矩来的。
从这个“官衔排序”的小细节往回追,就得从洪武朝说起。
一、从废相到设阁:大学士只是个“五品小官”
朱元璋在洪武十三年,也就是一三八零年,痛下决心废除了延续千年的丞相制度。说得直白一点,他不愿意再在皇帝和庞大的行政机器之间,多一个能够总揽全国政务的大管家。丞相制一去不复返,皇权立刻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问题也马上来了。没有宰相,所有奏章都往皇帝案头堆,洪武皇帝批着批着就意识到不对劲:“人主以一身统御天下,不可无辅臣。”这句话后来被史家经常引用,说白了就是:皇帝可以不设宰相,但总得有人帮着分担、整理、过滤一下日常政务,否则再铁打的身子也忙不过来。
洪武十三年设立“四辅官”,就是他第一次尝试解决这个问题。四辅官出身草野,都是进士出身的儒生,没有显赫家族背景,也没有军功勋贵的旧交,朱元璋用着放心。但很快暴露出另一个问题:这些人不懂实际政务运作,不熟悉各司衙门规矩,很多事帮不上忙,反而常常“外行指导内行”。
两年之后,洪武十五年,四辅官被废。第一次试验,算是失败告终。
随后,朱元璋换了思路,转而从翰林院里选人。翰林编修、检讨这些人,文章好,熟悉经史,又常入内殿讲读,与皇帝面对面接触的机会多一些。给他们加了一个“翰林院兼平驳诸司文章事”的头衔,专门帮皇帝替各衙门的奏章把关。这群“翰林出身”的辅政人员,就是后来大学士的前身。
同一年,洪武十五年,朝廷正式设置了华盖殿、武英殿、文华殿、文渊阁、东阁诸大学士,后来合称“殿阁大学士”。品级上明明白白写着:正五品。这个品级在明代官制里并不算高,只相当于六部里一个司郎中。也就是说,洪武朝的大学士,虽然可以“入内办事”,却只是个五品小官,谈不上什么“辅相”。
更关键的一点,当时还没有“内阁”这个说法。大学士只是挂在各殿、各阁名下的职务,更多体现的是皇帝对某些翰林出身文臣的特殊召用,制度意味并不浓。
从这种起点来看,后世说内阁大学士“相当于宰相”,其实只能用在后期,而且还得限定在“首辅”身上。洪武朝的大学士,与其说是权臣,不如说是“高级文案秘书”。
二、永乐之后:内阁露脸,名分仍旧尴尬
真正把“内阁”两字做实的,是永乐皇帝朱棣。建文年间的政局波折,让他对朝廷权力结构的安全性有很强的警觉。他即位后,对洪武朝辅政设计稍作调整,重新把翰林官与辅政联系起来,但这一次,他给出了一个固定的辅政场所:文渊阁。
文渊阁在午门之内,属于内廷区域。入直文渊阁的大学士,从地理位置上就和外朝六部拉开了差距:别人站在午门外等传召,他们却可以直接在阁中整理票拟草稿,近距离面对皇帝,使得话语权自然不同。
永乐前期,大学士通常还是原有的翰林职衔,品级并不高,有的甚至未必到正五品。朝廷曾有明文规定,内阁“不得专制诸司,亦不得相关白”,意思很清楚:阁臣是皇帝的顾问,不是各衙门的顶头上司,不能越级指挥,也不能代表皇帝直接对各部下命令。
但制度是一回事,实践又是另一回事。永乐二十二年,也就是一四二四年,成祖第五次北征途中病逝榆木川。当时随军有不少公侯勋贵,本来按理说,军中大事由他们共议。结果真正定策的是谁?是随行的内阁大学士们。他们商量后作出决定:暂时秘不发丧,待太子朱高炽接班稳住局面,再向天下公布。
能做出这种决定,说明什么?说明内阁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在关键时刻已经超过了许多勋贵,起码在决策层面,已经被视作“最可信的一拨文臣”。但从名分上看,大学士仍旧只是“殿阁大学士”,正五品,而且不列在六部系统之中。
这就出现一个有意思的局面:朝廷权力结构里,多出了一个既不叫宰相、又不在六部序列之内的中枢机构。它没有绝对正当的名分,却一点点积累起实际影响力。永乐朝就是这样一个“名分弱、作用强”的过渡阶段。
至于六部尚书,礼仪定位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六部是法定行政中枢,尚书是独当一面的大员,品秩正二品,直接对皇帝负责。哪怕永乐时内阁已经开始抬头,但是在朝仪、座次、文书题名这些“面子场合”上,六部尚书的排序还稳稳在前。
三、仁宣之后:品级水涨船高,大学士的“多重身份”
明仁宗朱高炽即位,是洪熙元年,一四二五年。他本人登基前就与阁臣交往较多,对内阁体制相对亲近。洪熙、宣德两朝时间虽然不长,却为内阁的地位提升打下了坚实基础。
洪熙朝有一个关键变化:入阁之人不再只在翰林、五品层级徘徊,而是开始以礼部侍郎、太常卿这类三品、二品官员兼任大学士。杨士奇升为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杨荣为太常卿兼谨身殿大学士,都是这个趋势的起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学士职务不再单独代表一个固定品级,而是叠加在原有高品级上。仁宣以后,这种叠加越走越远:不少阁臣先是尚书、侍郎,再加封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太师等“三师三少”头衔,外加“殿阁大学士”。这样一叠加,品秩就到了从一品甚至正一品的层面。
不过有个关键点必须分清:大学士这个“壳”,本来的定品依旧是正五品。真正拉高身份的,是后面加封的“太子三师、三少”、以及尚书、侍郎这些兼职官衔。因此,史书中常常出现这样一句话:“某某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从行政系统看,他还是六部尚书一员;从内廷辅政看,他又是文渊阁的阁臣。这就是典型的“多重身份”。
也正因为这样,在很多正式题名场合,写官衔时要先写行政本官,再写加衔、赞衔。例如徽州许国牌坊上,先写“礼部尚书”,后写“武英殿大学士”,遵循的正是这条规矩:以实授本官在前,以加衔赞衔在后。大学士,就是一种赞衔性质的内廷职,而非六部体系中的“正条官”。
还要注意一点:并不是所有殿阁大学士都算“内阁”。只有那些被派往文渊阁“入直”办理票拟、批答奏章的人,才真正成为内阁成员。别的殿阁大学士,如果不入直文渊阁,只是在原职之上挂一个“大学士”的名号,那就只是荣誉性加衔,对日常政务的影响有限。
在仁宣以后,随着越来越多的尚书、侍郎入阁,内阁的“身价”明显抬升,但从制度文本上看,六部尚书仍旧是法定的行政长官。大学士的尴尬之处正在这里:实权已经不小,却没有被明确写成“领六部”的宰相,只能隐身在“兼某殿大学士”的署名之中。
四、弘治到嘉靖:内阁上座,首辅成势
进入弘治朝,内阁与六部之间的矛盾,终于在一次排座次时公开爆发。
弘治四年,也就是一四九一年,礼部尚书丘濬被召入阁,总体来说算是当时极有声望的学者型重臣。吏部尚书王恕同样是朝中重量级人物,两人都被加封太子太保,从一品。按六部排列顺序,吏部居首,礼部列后,所以王恕自认为无论如何应该排在丘濬之前。
到了弘治六年二月,乾清宫设宴。定座时,丘濬的席位被排在王恕之前。王恕当场不干,怒而不让,差点闹成朝堂笑话。这件事后来被史书详细记载,不是因为两人个性强,而是它揭出了一个趋势:在皇帝心里,在实际秩序里,入阁者的地位,已经被看得比纯粹的“六部尚书”更高。
到正德、嘉靖年间,这个趋势更明显。朝中排班,凡入阁者多居六部之前。内阁成为“内廷最高咨询机构”,而且掌握票拟大权:皇帝不直接翻阅所有奏章,而是由阁臣先阅,拟好朱批的草稿,呈给皇帝御览、圈定。这一环节,等于是多了一道过滤器。
大学士虽然本身只是“正五品赞衔”,但一旦与“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叠加,且实际坐在内阁首席,地位就完全不同。自弘治以后,只有内阁首辅才真正掌握秉笔票拟权,其余次辅与群辅,多数情况下扮演的是“商讨、附议”角色。
嘉靖时期的严嵩,就是典型的“首辅权臣”。他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后又加少保等衔。名义上仍是“六部中一员加阁职”,实际上却是人人避其锋芒的朝中首席人物。他能左右人事、干预军政,很大程度是借着内阁制度给首辅留下的空间。
到了隆庆、万历,张居正又让内阁的权势达到了一个峰值。张居正任首辅时,创立“考成法”,利用六科给六部打分,再以内阁通过六科督察六部,等于在制度上把内阁推到六部之上。吏部尚书这些本来是行政主官的人,反过来要看内阁脸色办事,这在洪武、永乐时是难以想象的。
从这一时期看,“内阁首辅”与传统意义上的宰相已经非常接近,只是名义上仍不敢用“相”字。皇帝不愿重设丞相之名,但现实又需要一个居中统筹的人,这就使得“大学士”这个本来小小的五品官衔,被塞进了巨大的权力内涵。
五、名分与排序:牌坊上的“礼部尚书”为什么在前?
说回到许国的例子。许国生于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年,嘉靖、隆庆、万历三朝老臣,万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以礼部尚书入阁,武英殿大学士是他在内廷辅政的头衔,少保、太子太保则是他晚年的加衔荣号。
牌坊上之所以写成“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其排序背后有一套固定逻辑:
先写加衔的“三孤”“三师三少”,这是荣誉性极高的象征性官衔;
再写实际掌管行政的本官职,“礼部尚书”属于六部中的正二品大员,是真正承担日常职责的岗位;
最后才写“武英殿大学士”,作为入阁辅政的标志。
这里的关键,就在于大学士的性质。它不是一个独立的“条流”官职,而是依附在原有官阶之上的“内廷辅职”,更接近“皇帝身边的机要顾问”。因此,在传统官制排序中,它被视为“加衔”性质,而非“本官”。
从品级上讲,如果只算“大学士”三个字,规定是正五品,当然比不上六部尚书的正二品。但在具体人物身上,大学士几乎从不单独存在,都会与尚书、侍郎或者“三师三少”叠加,这时候具体品秩就要看他所有官衔综合后的最高等级。例如张居正的官衔全名里,“太子太师”“议政大臣”这些都是一品级别,再加上“保和殿大学士”,整体地位自然极高。
然而,当需要在牌坊、碑刻、玉册上用规范格式书写官衔时,行政系统仍是纲。六部尚书的排序,是按照吏、户、礼、兵、刑、工明确排列,涉及国家机构形象,不能乱。而大学士本身不列入“六部”系统,排在后面,是一种制度自觉,不是个人轻重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到了清代,情况又有些变化。清初的内阁很快被军机处取代,大学士多成虚衔。张廷玉在修《明史》后署名时,写的是“经筵日讲官太保兼太子太保保和殿大学士议政大臣兼管吏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世袭三等伯”,这里“保和殿大学士”写在“兼管吏部尚书”之前,反映的是清代中枢机构架构与明代不同,且“议政大臣”地位特殊,不能简单类比。
所以,如果只盯着一个朝代、一个时期,很容易被字面迷惑。明代中叶到晚期,朝廷多数情况是这样:在朝仪、官衔书写上,六部尚书仍然坚持在大学士之前,这是对法定行政架构的尊重;但在实际政治运转中,尤其遇到重大决策,内阁首辅往往说了算,六部尚书要先看内阁的“票拟”再行事,面子在六部,里子却在内阁。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内阁这么重要,为什么历朝皇帝就是不愿意正式恢复“宰相”一职?原因一方面在前车之鉴——元末、大明开国之初,丞相权重,往往容易成为皇权潜在威胁;另一方面也在于皇帝心理上的平衡:不设宰相,表明权在帝心,而内阁大学士只是“臣佐”,理论上只对皇帝个人负责,不对天下自立门户。
张居正当年主持朝政时,也深知这个分寸。他再怎么权势滔天,也只能在奏章上署名“某殿大学士张某某”,而不能在任何正式文书里用“相国”“丞相”之类的称谓。这种自限,不是他愿意,而是体制所限。
从洪武到万历二百多年,内阁大学士“几品官”的答案,并没有一条绝对统一的线。制度上,它是正五品;在具体人物身上,则往往与一品、从一品的加衔叠加,使得身份远远超出这个数。至于为何要排在六部尚书之后,原因并不复杂:六部是国家行政骨架,尚书是“本官”;内阁是皇帝身边的幕府,大学士是“辅职”。在名分与礼仪上,本官总要在前,辅职总要在后。
内阁的兴衰,六部的沉浮,藏在许多类似“牌坊排序”这样的小细节里。许国这样的阁臣,站在朝堂上时,是看座次;刻在石头上时,看的是官衔题名。但与其死抠“大学士到底几品”,不如换个角度想:同样是这三个字,落在不同人身上,意义完全不一样。有的人只是挂名,有的人却足以翻云覆雨,这才是明代政治结构真正的复杂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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