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那天,全家人都在。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肺癌,晚期。最后这段日子,人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塌下去,躺在那儿像一床旧棉被。我爸和我叔轮流守着,给他翻身、擦洗、喂水。他喝得越来越少,后来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他忽然睁开眼睛。
那眼睛亮得吓人,不像一个快死的人。我爸赶紧凑过去,说爸,你想要啥?
爷爷看着他,又看看我叔,再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我爸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他说:墙……墙里有金子。
我爸一愣,说啥?
爷爷又说了一遍:墙里有金子。说完手抬起来,指着东边那面墙,手指头颤颤巍巍的,指了三秒钟,然后手落下去,眼睛闭上,再也没睁开。
我爸和我叔面面相觑。
我奶在旁边坐着,没哭。她看着我爷爷的脸,看了很久,说:他胡说呢,别信。
但我爸和我叔已经站起来了,盯着那面墙。
那是老房子,土坯墙,墙皮是石灰抹的,几十年了,裂缝一条一条的,有的地方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爷爷指的那一块,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两样。
我叔说:砸开看看?
我爸说:人都走了,砸墙?
我叔说:他说有金子。
我爸说:那是胡话。
我叔说:万一真有呢?
我爸没说话。他看着我爷爷的脸,又看着那面墙,站了五分钟。然后他去院子里拿了镐头。
我奶说:你砸墙干啥?
我爸说:妈,我就看看。
我奶说:看啥看,没有。
我爸说:没有我再砌上。
他举起镐头,对着那面墙,吭哧一下。
墙皮裂了,掉下一块石灰,露出里面的土坯。他又来一下,土坯碎了,露出一个洞。他把镐头放下,用手去扒,把碎土块一块一块掏出来。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盒子捧出来,放在地上。全家人围上去,盯着那个盒子。
我爸试着打开,打不开,锈死了。我叔拿来螺丝刀,撬了半天,咔哒一声,盖子开了。
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叔伸手进去,把那东西拿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信纸发黄,发脆,边角都烂了。我叔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抬头那几个字,手一抖,差点把信扔了。
抬头写着:爹、娘,儿不孝。
下面是一个名字。那名字我不认识,我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信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我叔,说:是大哥。
我叔说:哪个大哥?
我爸说:你还有个大哥,三岁就没了。
我叔说:那这信?
我爸说:这信是七十年前的。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大哥”不是三岁没的,是十七岁没的。他是跟着部队走的,走的时候没跟家里说,走之后再也没回来。这封信是他走之前写的,藏在那面墙里,不知为什么,没来得及寄出去。
信上写:爹、娘,儿不孝,不能在家伺候二老了。儿要去打鬼子,不打跑鬼子不回来。爹娘别找儿,儿要是活着,自会回来;儿要是死了,这封信就当是儿给二老磕头了。
信最后写了一行字:儿在墙缝里藏了一块金子,是给弟弟的。弟弟要是长大了,想娶媳妇,就拿去用。
信纸底下,果真有一小块金子。拇指大小,扁扁的,包在一层油纸里。
我叔把那块金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说:就这么点儿?
我爸说:七十年前,这点儿金子够娶个媳妇了。
我叔说:那大哥呢?
我爸说:没回来。
那天晚上,我爷爷的遗体停在堂屋里。我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她认识的字不多,但信上那几个字,她一个一个都认得。
我听见她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我不知道他写过信……我不知道墙里有东西……我跟了他六十年,他不知道他还有个大哥……
我爸在旁边说:妈,都过去了。
我奶说:你爸知道吗?
我爸说:不知道。
我奶说:那他临死说的那些话……
我爸没接话。
后来我们把那封信和那块金子一起,放进了我爷爷的棺材里。我叔说,让他带给他大哥吧,七十多年没见了。
棺材盖上的时候,我奶忽然站起来,趴在棺材边上,往里面看了一眼。她没哭,就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说:走吧,都走吧。
棺材抬出去那天,太阳很好,晒得人眼睛疼。我奶站在门口,看着棺材越走越远,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爷爷这辈子,心里装着一件事,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说啥事?
她说:他一直在找他大哥。找了一辈子,没找着。
我说:那他怎么知道墙里有金子?
我奶没回答。
她转身回了屋,走到那面被砸开的墙跟前,站住了。墙上的洞还没补,能看见里面的土坯和碎木头。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土,摸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笑,又像是哭。
她说:你爷爷临死那一指,不是指金子。是指他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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