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围棋的史册上，中日围棋擂台赛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章。那是一个举国为一枚棋子屏息的年代，聂卫平的“九连胜”铸就了神话。然而在这波澜壮阔的画卷中，有一个人物的身影显得极为特殊——他就是曹大元九段。说他特殊，不仅因为他是继陈祖德、吴淞笙、聂卫平、马晓春之后的第五位九段高手，更因他拥有一个前无古人的纪录：六次出战擂台赛，中国队六次获胜。
在40周年纪念赛的现场，当曹大元微笑着说出“我有幸参与了前三届与最后三届赛事，这六届比赛我们中国队全部登顶夺冠”时，人们才猛然发现，这张总是笑口常开、酷似“笑面佛”的脸庞背后，藏着一段从地狱到天堂的围棋涅槃路。
东京街头的圣诞树与不能触碰的刺
把时钟拨回20世纪80年代。棋风淳厚、大气磅礴的曹大元是那个时代的顶尖存在。他的棋如其人，扎实细腻，被称为“书房棋”——意指其棋理清晰、章法严谨，如同儒将一般运筹帷幄。
然而擂台赛的舞台，最初给予这位儒将的只有苦涩。
前三届比赛，曹大元分别负于日本的小林光一、小林觉和山城宏。第一届，碰上了如日中天的小林光一，败北；第二届，面对小林觉，序盘一招缓手，被压制至终局；第三届，遇到了自己当年的“苦手”山城宏。那一届，他本来执黑，前半盘发挥出色，却在官子阶段被号称“渗透流”的山城宏逆转，以五目半的大差落败 。
那是1986年的圣诞节。输棋后的曹大元没有回房间，一个人在东京寒冷的街头游荡。他盯着路边五彩斑斓的圣诞树，心里却是一片死寂。多年后他回忆：“那感觉太压抑了，从那天之后，我一度不能看圣诞树一眼。那是心里的一根刺。”
在那个输了棋会被棋迷写信“围攻”的年代，连续三次倒在同一个赛场，压力可想而知。此后连续五届，曹大元甚至不敢主动请战，仿佛擂台赛成了他职业履历中的一片禁区。
沧海桑田的大转换与“放手一搏”
转机出现在1994年。那一年，先是在全国个人赛中夺冠，手感炙热的曹大元做了一个决定：报名参加第九届擂台赛。彼时有传言说这可能是最后一届了，他不想“留下终身遗憾” 。
命运仿佛是最好的编剧。当他终于登场时，对面站着的，竟然又是那个让他做噩梦的山城宏。此时的山城宏已经连胜刘小光、陈临新，气势正盛，而且对曹大元保持着正式比赛的四连胜 。
赛前，几乎没人看好曹大元。不仅是战绩落后，这盘棋他还执白。在贴目规则下，执白本就后行，更何况面对的是克星。
但这一回，那个下“书房棋”的曹大元不见了。
1994年10月28日，上海锦江饭店。开局后，曹大元弈得积极主动，全然不见往日的稳守。中盘时，他毅然与山城宏进行了一场“沧海桑田”般的大转换，棋局瞬间陷入混沌。观战室里，聂卫平看得心惊肉跳，连连感叹：“这哪是棋风稳健的曹大元？下得太吓人了！”
所谓“高手下棋，通盘无妙手”，但那是在顺境中。在绝境中，曹大元选择了最“无理”却又最致命的玩法——拼命。山城宏被这股气势震慑，缓手连发。最终，白棋以一又四分之一子胜出。
局后，曹大元摊开手，发现由于全程紧握拳头用力过猛，赛后的手已经握不拢了。“如果那时棋差一着输了，我的人生恐怕都会被改变。”他笑道 。
一杆清台与“福将”的真正含义
过了山城宏这一关，曹大元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随后，他中盘完胜片冈聪，杀至日本队主将、“天煞星”加藤正夫面前 。
1994年12月24日，又是一个圣诞节。只不过这一次，东京不再是伤心地。面对强大的加藤正夫，曹大元在劣势下顽强追赶，后半盘连发胜负手，将棋局搅乱。加藤正夫状态本就不在巅峰，在曹大元的韧性面前章法大乱。最终，曹大元执白以二目半胜出，以三连胜的完美表现，直接终结了第九届擂台赛 。
这一战，是他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从三次输给日本棋手，到一己之力清台，他等了七年。
此后的故事，似乎带着某种宿命的圆满。第十届擂台赛，他虽然负于大竹英雄，但马晓春随后登场终结比赛，中国队胜；第十一届，由于常昊豪取六连胜一杆清台，排在后面甚至没机会出战的曹大元，“躺赢”了职业生涯的第六次团队胜利 。
于是，一个有趣的纪录诞生了：前三次，他输棋，但因为聂卫平的“铁主将”模式，队赢了；后三次，他要么赢棋终结，要么队友给力，队又赢了。只要他在阵中，中国队必胜。
有人称曹大元是“福将”，甚至开玩笑说他“命硬”。但了解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那所谓的“福气”，不过是绝望中的不放弃，是连续七年在黑暗中磨一剑的坚韧。从看见圣诞树都觉刺眼，到能在圣诞节的东京笑傲纹枰，曹大元用一招“俗手”般的坚持，最终下出了人生的“妙手”。
“笑面佛”的笑容里，藏着的是中国围棋从追赶到超越的那段峥嵘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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