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春末,已移居沪上的陈巨来陪一位旧识喝茶,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页手稿,低声说:“这些故事,若不记下来,转眼就散了。”那张薄纸后来扩展开来,便是《安持人物琐记》中最惹眼的《陆小曼》一章的雏形。
陈巨来号安持,论篆刻声名远播,但熟悉他的藏友都知道,比石印更令他着迷的是民国人情掌故。陆小曼的片段,他写得格外细——从徐志摩事,到徐家长辈,再到张幼仪,三四页纸,抖落出满桌子惊雷。
最先流出的就是“鸦片”话题。陆小曼自嘲瘾癖严重,却偏爱把责任推给徐志摩。她曾倚着烟榻说了句短短的话:“志摩若不死,必成老枪。”语调慵懒,却把两个人的颓唐剪影定格。徐志摩母亲钱慕英曾撞见他们与翁瑞午三人围榻而眠,三支烟枪整夜不熄;第二天,屋里乌烟瘴气,徐家下人传得沸沸扬扬。这段细节,张幼仪后来在回忆录里亦只字未改。
若只如此,最多算民国名流风流账。可陈巨来偏不住手,他写到徐志摩父亲徐申如——那位在海宁靠养蚕起家、在上海办银行的实业家——竟悄悄给陆府门房塞钱,只为盯梢翁瑞午与儿媳的夜行踪。门房每晚一个口信:“翁君已入,灯未灭。”不出半月,一封措辞冷硬的书信飞到霞飞路:“自下月起,汇款停。”陆小曼收到后,先冷笑,再落泪,旁人不敢多言。
最具爆炸性的桥段,却埋在三页纸之后。陆小曼晩年向陈巨来自述:徐志摩留洋返国那一年,撞见一幕“叔嫂不净”。她说,张幼仪与徐申如“举止亲昵”,自己公公“竟忘长辈之分”。徐志摩气急败坏,遂决意离婚。“爬灰”一词,自此在交际圈飘荡。消息越传越离奇,甚至添上“子女银行”这一笔:徐申如出资,张幼仪做经理,成了父子情仇背后的财政纽带。
传闻是否可信?得把时钟拨回1931年。那年夏天,钱慕英病危,徐申如电召儿子回海宁。徐志摩坚持携新婚不久的陆小曼同行。父亲却回电一句:“若她来,我便走。”结果陆小曼被迫留在沪上。母丧时,她穿重孝赶往灵前,半途却被徐家仆从挡回。那一日,江南雨打得更急,陆小曼在船篷里反复拭泪,同行友人回忆,她的手一直颤。
闹僵的不只是父子。徐申如认定陆小曼挥金如土,“坑死志摩”,更痛恨她让徐志摩与家决裂。1931年11月15日,开往北平的“济南号”坠毁,徐志摩殒命机毁。遗体运抵海宁时,徐申如在祠堂外设“家法”,只准子侄致哀,仍不许陆小曼靠近。她只能在杭州借宿友人宅,哭了一整夜。
正因为彼此成见深重,陆小曼在鸦片烟雾里讲出的“爬灰说”究竟有几分是气话,几分是实情,旁观者难辨。退一步看,徐申如在江南工商界名望不低,操守向来被人赞为“稳健”。张幼仪性情恬静,信奉传统家教,丈夫求学时她独力打理徐家生意,钱慕英一直称她“能媳”。这两人若真越轨,按当时舆论环境,想来早已物议沸腾;可直到1930年代末,报章坊间也未见明证。
有意思的是,民国人物回忆录层出不穷,彼此交叉印证又互相拆台。陈巨来的笔,游走于文人阔少与青楼名媛间,真假难分。有人说他爱添油加醋;也有人感激他保留了口述时代的细小褶皱。面对“爬灰”的腥风,学界更倾向谨慎:既无确凿信札,也没同时代报载。流言到他手里,或被放大,或被润色,成了茶馆说书的好素材。
然而,陆小曼的怨气却是真切的。她与徐志摩相守不过五年,前后陪伴更多的是债主催款与病榻寂寞。徐志摩死后,她写信给朋友:“一身皆灰,唯画笔伴我。”那支笔勾勒的牡丹与仕女,如故纸堆里的火焰,明艳却带轻烟味。有人说,她画的每一笔花蕊里,都藏着对徐申如的怨怼。
反观张幼仪,1935年赴德攻读经济管理,回国后协助兄长张君劢经商,又在上海创办“云裳服装公司”,把西式裁剪引进租界时尚界。1949年举家赴港,再转台北,终老于病榻。她一生鲜少提及徐志摩,偶尔接受采访,只说:“他是一个诗人,我是过日子的人,我们不同路。”至于所谓“义父”,她未置一词。
若要追问陈巨来故事的真伪,最可靠的方式是寻找原始书信、电报乃至徐家旧仆口供。可惜,纸火虫噬,物证零落。学者检索多年,只找出徐志摩写给张幼仪的几封德文信,满篇是对婚姻不幸的自责,未提父亲半字。至于徐申如的私人日记,据说在内战期间遗失,成为绝响。
这样一来,“爬灰疑案”更像一面镜子,映出民国名流家庭的细纹。旧式家族制度下,父权与自由、金钱与爱情交错,留下了破碎的剪影。陆小曼的烟雾、陈巨来的笔墨、外界的想象,共同铸成了后人难以厘清的谜雾;而徐志摩早逝的背影,则让一切猜测都有了发挥的空间。
尘封档案尚未尽数开启,更多的故事或许还躺在泛黄的信封里。今人读到这些旧闻,惊叹也好,狐疑也罢,与其急着盖棺定论,不如记住一句老话:史书之外,还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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