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多位人大代表聚焦农民养老问题。政府工作报告也明确提出，要将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提高20元。这都体现了国家层面对农民养老问题的重视与关注。其中，湖北监利市精华水稻种植专业合作社的理事长毕利霞哽咽着说：“我要恳请，财政部和人社部，以及民政部，将农村70岁以上老人每月养老金提高到400元。”她是懂农民的。以我对家乡、对我长辈们的了解，我深切明白，在农村，70岁是个坎。
如按照领取基础养老金的标准来看，60岁以上的农村农民，都被视为老年人。但老年人和老年人是不同的。如我姑姑般刚到六十岁，还能一月一天不休去打烟叶套梨袋栽辣椒的人是老年人；如我姑奶一般，七十五岁仍然力所能及种蔬菜薅花生的人是老年人；如我奶奶一般，八十多岁腿脚残疾丧失自理能力的人，也是老年人。我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她仍然习惯以生产队的标准，把三四十岁的青中年叫做壮劳力，因为他们挣工分最多。但就我的观察来看，在当下的河南农村，六十到七十岁之间的老年人，才是农村的壮劳力。至于三四十岁的青中年，他们基本都不在村里待着，都在外面务工。七十岁以上的人，才是真正步入了老年。
图为2025年10月，我在做秋收调研时，遇到的一位79岁在地里用手掰玉米的老奶奶
为什么我说六十多岁的农民是农村的壮劳力呢？答案很简单，他们并没有因为年龄的提高而退出生产，甚至依旧是农村农业生产中的核心力量。大家看我往期文章就会知道，不管是砖厂里干一天活挣百八十块钱的搬砖工人，还是烟叶地里栽烟打烟拣烟的烟农，亦或是旱天浇地涝季抢收的种地农户，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六十多岁——年龄大者有七十五岁。他们依然具有生产能力，且他们十分珍惜已经越来越少的务工机会。务工机会的减少，一方面是由于自己年龄越来越大体力跟不上，以及慢性病频发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许多用工的“主家”，一看你七十多岁了就不用你了。这一点，在我和他们同为一起干活时，在与他们采访交谈时，有深刻的体会。
图为我的姑姑，去年11月份时她在拣烟叶（干一天70块钱）
如我已经六十一岁的姑姑，她在我的镜头下并不很显老，这是因为她多次染发的原因。染发是为了显年轻，这样在她去县里的某些工厂，如台球杆厂、服装厂等务工时，可以提高被选中的机会。如今县城的工厂效益也不好，一个月中有一半时间都没活，干一天活算一天工钱。我姑姑她就只好在没活的时候去做别的农活散工，如拣烟叶、摘辣椒、套梨袋、养鸡养兔等等。她一天做工可以赚七八十块，一个月一天不休，可以赚两千出头。再加上每个月国家发的两百元的养老待遇，这她已经相当满足了。没活干，是她忧虑的主要原因。
图为我妈去年12月份住院时的化验结果，尿微量蛋白越高，表示身体营养流失越严重
但农村人一旦到了七十岁，因为早年劳动强度大，就出现如高血压、颈肩腰腿疼等病症。像我妈五十出头就已经得了肾病综合征，尿液中蛋白含量过高，就是肾功能下降，留不住身体营养的表现。七十岁左右的老年人慢性病频发，导致劳动能力下降，他们或许偶尔依然能在身体状态好的时候做些散工，但大部分时间，都不得不处于赋闲状态了。于是他们除了做家务，就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和人聊聊天，用河南话叫喷喷阔。地方上有戏的话，就一起过去赶赶集看看戏。这是许多农村的老年人一生中不多的闲暇时光。
但我必须着重强调的是，如聊天如看戏这样的赋闲状态是“不得不”的，这个“不得不”是一种相当惋惜的态度。也就是说，不干活不是因为自己不能干不想干，而是因为年纪大了找不到活干。都七十多岁了，应该赋闲休息了，休息是理得的，但不能心安。这也就是为什么一轮收割过后，有一些七八十岁的老人们，提着尿素袋子，步履蹒跚地在麦地或玉米地里，捡拾收割机散落的零星的麦粒及玉米粒。他们捡拾一天也可能只有两三斤，即使小麦只有一块一二一斤，即使玉米只有六毛五一斤（以去年的价格计）。我深切明白，这是许多老年农民他们的体力被市场拒绝后，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有用”、还能“创造价值”的倔强的方式。
图为我在做小麦收成情况调查时，遇到的一位在地里捡拾麦粒的老奶奶
我每每在家里看到这种情况，我就心疼不已。这也是为什么，我极力希望国家能优先提高七十岁以上农民的养老待遇的原因——它关乎着人的生存保障，也关乎着人的底线尊严。目的没有那么宏大，就是让他们在这个年纪，面对休息面对赋闲时，能少一点“不得不”，多一点心安理得。五百块每月的养老待遇，在城市里看起来是不多，但在农村，已是相当不菲的一笔款项了。这笔钱足以让很多七十多岁的老人减少干活的天数，多几天去喷阔或看戏的心安理得。有了这种心安理得，人才不是为了生存而活着，而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才是为了自己活着。
我认为，每月的五百块钱，换来的不单单是生存保障，而更是一种尊严给予——人应该在七十岁赋闲的时候，拥有这种心安理得。国家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这些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年农民：你七十年的劳作已经足够，国家承认并肯定你的价值，赋予你休息的权利。你可以去喷阔，也可以去看戏，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你应该拥有这份坦然。
图为去年7月份，我奶奶（左二）离世前在村里和人交谈
七十五岁之后的老人，就较多面临丧偶的独处状态了。孤寂成为老人一天的常态——子女要外出打工，孙辈要外出上学。我见过村里不少老人在家门口坐着，一坐就是一天，和偶尔过路的人说的两三句招呼话，就已是全部的生活内容了。八十岁之后的老人，就多处于失能半失能状态了。也就是说，七十多岁这些年，是他们一生当中不多的，相对来说属于自己的时间段，如在这个时间段能予以更多更健全的养老保障，那不管是从经济上还是人文关怀上，都是一抹亮色。上岁数的老人在年轻时交公粮、出义工，为支援国家工业建设付出了许多的心血，国家对他们有所亏欠，应该在他们的老年时，予以些许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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