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秋,河南淮阳弦歌台出土了一块战国彩绘瓦当,双身盘绕、尾部交缠,考古队员王老看得啧啧称奇,“怎么大活人偏生长条蛇尾?”一句玩笑,道出了古老谜团。自那天起,“蛇身”与“器官”的话题,又被一次次端上学术餐桌。

战国距今两千多年,却并非最早记载。再往前推,西周早期青铜器上就出现过相似纹饰;而追溯到约公元前三千年的仰韶彩陶,弧线穿插、双螺旋相合的图案,更像伏羲女娲未成形的雏形。纹饰留下的线索说明,这一意象的源头,应与原始氏族内对生死繁衍的直观感受密切相关。

蛇在上古人心里是“神秘又可怕”的邻居。它春日蜕皮,旧壳弃之,崭新登场,宛如重生;它一次产卵数十,生机勃勃,对当时生存压力巨大的部落来说简直羡煞旁人。因而,在母系社会,蛇很自然被接到了“生养”这根链条上——女性掌管生育,蛇被看成催生之灵,两者之间搭起了隐秘的对应。

考古与人类学者近年提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思路:伏羲、女娲那截“尾巴”并不指真实爬行动物,而是象征人类赖以繁衍的生殖系统。将不可言说的部位处理成曲折柔滑的尾,既含蓄又直白。原始艺术常常借动物形体来隐喻人体功能,从澳洲岩画到北美岩洞,都能见到类似例子,华夏先民并不例外。

若把时间轴拨到春秋战国,局势已今非昔比。父系氏族正在形成,男性力量在征伐和牧猎中抬头,《山海经·大荒西经》只留下“女娲化万物”的独角戏,而《周易·系辞》却让伏羲昂首观象、俯察法地。一个主创世,一个主教化,两位祖神的“分工”正合当时的男女角色再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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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则是拐点。《春秋纬·运斗枢》写定了“兄妹共天下”,紧接着《淮南子》又添了一笔洪水后“合婚”的桥段。制度重塑神话,夫妻伦理也就此确立。蛇身不再只是生育符号,还夹带了阴阳和谐的伦理象征:双尾相缠,是天经地义的婚配秩序,被镌刻在宫殿砖瓦与墓室壁画中。

有意思的是,传到魏晋之后,道家把玩起“化生”“玄气”之说,蛇身变得更像“气”的流动:无骨、可伸可缩,与《周易》强调的“变”字暗暗呼应。讲义之余,还添几分玄虚,这也是神话“穿新衣”的另一种方式。

学界尝试跨文明比较。美索不达米亚的宁玛赫女神、印度的那迦王,他们全都与水、土、生育联系在一起。跨地域重合,让“器官说”更显合理——在缺乏显微镜的年代,想象借助可见之物,蛇身与人类胎脐或脐带的外观相近,形象又有延展、缠绕的特征,两者自然被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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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尾巴要真是脐带,那可就把人祖宗胎生给画出来啦!”当年在淮阳工地旁,王老跟当地小贩闲聊时半真半假吐出的感慨,如今听来仍颇意味深长。毕竟,脐带是孕生的纽带,也是世代相续的根线。把它神化成不死不灭、年年蜕壳的蛇,对生命的敬畏呼之欲出。

值得一提的是,史籍流变与图像演进往往并不同步。宋代《历代神仙通鉴》已将伏羲、女娲画成人首人身,只剩身后飘带象征“尾”,但民间木版年画依旧保留双蛇缠绕。官方与草根的审美博弈,让两种形象在不同时空长期并存。

若把视线落回远古河洛平原,泛黄的土层里或许还埋着更多“蛇身人面”的踪迹。每一块陶片、一截兽骨,都是破解“器官”疑云的碎片。学者们用碳十四、用显微扫描,可某些答案仍要靠想象缝合。也正因缺憾,讨论才没完没了,上古的迷雾一时半刻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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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伏羲首创的结网、女娲举起的补天石,那些传说在今天或可拆解为技术与地质现象,但蛇身之谜更像是一面镜子:映出母系时代的生育崇拜,映出父权降临后的伦理重塑,也映出后世哲人对“变”与“气”的心灵投射。历史不动声色地把多重意义叠压进同一条“尾”,让它既柔软又坚韧,既原始又玄思。

能肯定的只有一点:没有那截尾,伏羲和女娲就只剩人体雕像;有了它,他们就成了生生不息的符号。神话未必回答科学,却把古人对活命、延续和天地循环的全部疑问,浓缩进一幅缠绕的曲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