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的一个下午,京城仍飘着细碎的雪粒,紫光阁前的青砖被踩出一串湿漉脚印。国务院常务会议刚结束,朱镕基推开会客厅的门,准备接见远道而来的美国高盛投资银行代表团。门未完全合拢,他回头望了眼窗外的寒枝,轻轻呼了口气。没人在意这一声低叹,甚至连随行秘书都以为那只是室内外温差带来的雾气。
握手环节顺畅而礼貌。等到队伍最后一位青年走来,朱镕基的目光骤然一凝——那张脸他太熟悉,清华经管学院曾多次在课堂上闪现的名字就这么真实地立在眼前。青年伸手时,朱镕基微笑,却能看出隐秘的怅然。落座后,他听着高盛合伙人介绍各类金融创新项目,时不时点头,却不时又转头望向那位叫李山的青年。几分钟后,他忽地又是一声不大不小的叹息。大厅内短暂静默,只听见翻页声。
茶水换了第二轮,气氛渐热络。谈到亚洲金融风浪,代表团仍不忘强调“全球配置”的重要性。朱镕基拿起茶杯,转向李山,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探究:“小李,你在华尔街混得不错,我要付多少钱你才愿意回来?”这句几乎带着家长式关切的提问,把在座的外方人士说得愣住,李山也略显局促,只答一句:“总理,我迟早会回国为建设出力。”
这段小插曲后来被参加会见的两位官员悄声传开,坊间才知道:原来,这位英气逼人的华尔街才俊是朱镕基当年在清华经管学院亲手挑选并指导过的学生。若要理解朱镕基当时的那声叹息,得把时钟拨回半个世纪。
1928年10月,朱镕基出生在湖南长沙。父亲病故,母亲早逝,伯父把他带大。日军铁蹄下的湖湘故土,使少年朱镕基从小练就了倔强的性子,也逼出了那股终生未改的“较真”。十三岁,他考入长沙广益中学;两年后转入省立中学,数学测验屡屡拿满分。
1947年夏天,清华大学在汉口设考场,湖南考生里他分数第一,被电机系录取。一进校门就领到奖学金,却苦恼于不能转入自己热爱的外语或新闻专业。既来之,则安之,他把全部热情倾注到发电机、变压器的线圈和公式中。课余,他又拿起笔杆,为地下油印刊物《晓露》写社论,深夜灯下雕刻蜡板,手指沾满铅墨。
1948年北平学潮汹涌,他是护校纠察队骨干,手握木棍守在校门口,挡住闯入的军警。那年秋天,他进入“共产主义小组”,一批同学在围坐讨论时生出誓言:要将所学用在改造旧中国上。1949年10月,他在国旗升起的第二周填表入党。
毕业后,他被分到东北工业重镇,参与苏联专家主持的一系列大型机组计划。被调进国家计委、国家经委,从处长、副主任到副总理,一路高负荷运转。资料室至今保存着他标满批注的文件,红蓝铅笔交错得像战场的阵线。
管理体系的缺口一直令他忧心。1984年,清华大学要办经济管理学院,选院长时,校长说:“需要一位既懂科技又长于经济的人,最好还能镇得住学生。”众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朱镕基。那年,朱镕基肩负国家经委副主任重担,却仍答应“每月抽一个周末回学校”,主持院务、批改大作业、和学生们在操场上边走边谈。
李山就是在那段时间冒尖的。这个四川来的小伙子,在统计学、计量经济学课堂里常常提问得让助教额头冒汗。毕业后,他拿到麻省理工学院全奖,一口气读到经济学博士,再被华尔街挖走。背影远去,朱镕基挂念在心。十年后,师生在紫光阁重逢。
让朱镕基挂念的不止李山一人。九十年代初,大批出国留学的新生代人才选择留在海外。他每次听到谁谁又入职摩根、麦肯锡,总要问一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有人当面劝他:“总理,现在国家薪酬水平跟不上。”他摆摆手,半是自嘲:“政府预算兜不住他们的美元价码,但总要有人开个头。”
1998年3月,朱镕基出任国务院总理。上任第一天他在国务院大院对同僚说:“今天起,我们只有一条路——干出个样子来。”次日清晨,他提着公文包,独自走进宏观调控部的办公室;一张草稿纸,反复计算财政赤字、货币投放、企业债务处置。短短两年,通胀率从8.3%压到0.8%,国债收益率曲线逐步拉平。不得不说,那几年各部委的夜灯常亮,没人敢懈怠。
然而最打动人的,是他对人才的渴求。“经济转轨,没有成批懂国际金融规则的人,我们怎么跟世界谈判?”他在常委会议上举着一摞资料,语速飞快,直接点名“要把出国的年轻人吸回来”。不久,国务院文件出台:海外高层次人才可享有落户、科研经费、股权激励等政策,多个试点城市随后铺开大门。政策只是硬措施,更深层的,是领军者内心那股炽热的民族情怀。
李山离开高盛前,纽约总部给出了极具吸引力的期权方案。签字那天,他回到宿舍,翻出大学时做班委的旧笔记本,上面有一行字——“经济是国家的骨骼,骨正则人挺”。第二天,他提交辞呈。回到北京后,李山主持的第一份报告,是为中国加入世贸所需的金融衍生品监管框架。夜里十二点,他在灯下写邮件,最后一句竟是当年朱镕基课上常讲的英语:“Serve the nation with all you have.”
时间进一步推到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成为世贸组织成员。那天清晨,李山在国贸三层会议室与同事击掌,随后给老师发去传真:“入世谈判告捷。”几小时后,他收到只写了七个字的回复:“好好干,不必多言。”字迹遒劲有力。
外界每每回忆起那次“我付多少钱你才愿意回来”的提问,总觉得像一段佳话。其实那不过是朱镕基性情里最直接的一面。用再高的薪酬换人,他说得出也做得到;但真正能打动人心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期许。十余年过去,当年不少“李山”已在关键领域挑起大梁。
如今再看1997年那次会见的合影,朱镕基右手轻搭在学生肩上,目光却跨越相机镜头,仿佛仍在寻觅更多未来的建设者。那声轻叹留在镜头外,却在后来无声地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轨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