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 辛卯月 癸未日
陇上针人 记
话说那一日，针人正在院中修补一件旧战袍，那袍子已经褪了色，可上头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老翁提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感慨。
“针人老哥！你上回说的老童，我回去琢磨了又琢磨。今儿个，我想请你专门说说一个人——《三国演义》里的关羽，关云长。”
针人放下针线，接过酒壶灌了一口：“关二爷？老丈怎么想起他了？”
老翁坐下，叹道：“我这几日重读《三国》，读到关公败走麦城那一节，心里头堵得慌。那么英雄的人物，怎么最后落得那般下场？我想来想去，觉得他那几次出场，每一次都像是老天爷在给机会，可他偏偏……唉！”
针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点上，慢悠悠道：
“老丈这一问，问到骨子里了。关二爷这一辈子，出场次数不多，可每一次都惊天动地。咱们今儿个，就好好说道说道他那几次出场，看看老天爷给了他多少机会，他又抓住了多少，错过了多少。”
一、桃园结义——初出场，定终身
“头一次出场，是桃园结义。”针人磕了磕烟袋。
老翁道：“这个我熟！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结拜生死兄弟。”
“对。”针人道，“可你细看那一回，关二爷是怎么出场的？”
他翻开一本旧书，念道：
“‘玄德回视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老翁道：“好相貌！”
“相貌好，可更重要的是他那句话。”针人道，“刘备跟他攀谈，他说：‘吾姓关，名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五六年矣。’”
针人顿了顿，又道：“你听听——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这是什么人？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他逃难江湖五六年，见的世面不少，可心里头那团火，还没灭。”
老翁道：“所以他见了刘备，就愿意跟着干？”
“对。”针人道，“刘备说自己是汉室宗亲，要兴复汉室。这话，正对关二爷的胃口。他是那种认定了就不回头的人。这一认，就是一辈子。”
针人叹道：“桃园结义那一拜，拜出了千古兄弟情，也拜出了关二爷一生的宿命。”
二、温酒斩华雄——初露锋芒
“第二次出场，是温酒斩华雄。”针人又倒了一碗酒。
老翁道：“这一段精彩！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华雄连斩数将，没人敢上。关羽站出来，曹操给他斟酒壮行，他说‘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去一刀斩了华雄，回来酒还是温的。”
针人点点头：“这是关二爷的成名之战。可你细想，这一战里头，藏着多少东西？”
老翁道：“藏着啥？”
“头一样，是勇。”针人道，“华雄连斩了鲍忠、祖茂、俞涉、潘凤，都是名将。可关二爷不怕，提刀就上。这不是匹夫之勇，是艺高人胆大。”
“第二样，是傲。”针人道，“曹操给他斟酒，他不喝。为什么？因为他觉得用不着。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让所有人闭嘴。这种傲，是他后来成事的原因，也是他后来败事的原因。”
“第三样，是义。”针人道，“他这一战，不是为了自己扬名，是为了帮刘备。那时候刘备只是个平原相，在诸侯里头排不上号。关羽这一刀，让刘备露了脸。”
老翁道：“所以他这一战，是为兄弟打的？”
“对。”针人道，“关二爷这辈子，所有的仗，都是为兄弟打的。打的时候，痛快；打完，功归别人。这种人，难得。”
三、斩颜良诛文丑——威震天下
“第三次出场，是斩颜良诛文丑。”针人磕了磕烟袋。
老翁道：“这是官渡之战前的事。颜良二十回合败徐晃，曹营诸将栗然。关羽骑马冲入阵中，一刀斩了颜良；又追文丑，三刀砍了。”
针人道：“这一段，写得最传神的是斩颜良那一下——‘关公奋然上马，倒提青龙刀，跑下山来，凤目圆睁，蚕眉直竖，直冲彼阵。河北军如波开浪裂，关公径奔颜良。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公冲来，方欲问时，关公赤兔马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
老翁道：“‘方欲问时’——还没来得及问，人头就落地了。”
“对。”针人道，“这一战，关羽的名声传遍天下。曹操封他汉寿亭侯，赏他金银美女，可他心里头只有刘备。临走的时候，他把曹操赏的东西全留下，还写了一封信：‘新恩虽厚，旧义难忘。’”
老翁叹道：“这才是真义气。”
“可这里头也有个问题。”针人顿了顿，“他斩颜良那一刀，是因为马快，是因为对方没防备。这本来没啥，打仗嘛。可关二爷后来把这当成了习惯——他觉得，天下英雄，不过如此。这种心态，后来害了他。”
四、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
“第四次出场，是挂印封金，过五关斩六将。”针人倒了一碗酒。
老翁道：“这一段最感人。关羽知道刘备在河北，曹操留不住他，他就把曹操给的金银封存，把汉寿亭侯的印挂在堂上，带着两位嫂嫂，一路向北。”
针人道：“你注意一个细节——他走的时候，曹操追上来，送他一领锦袍。关羽怕有诈，不下马，用青龙刀挑过来披在身上。这叫什么？叫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老翁道：“那他过五关斩六将，是不是太狠了？”
“狠？”针人摇摇头，“那些守关的将，不放他走，他没办法。可他每杀一个，都先讲道理，实在不行才动手。杀孔秀，是因为孔秀要捉他去见曹操；杀韩福，是因为韩福放箭伤他。他不是滥杀，是不得已。”
老翁道：“那后来为啥又杀了蔡阳？”
“蔡阳是追来的。”针人道，“那时候关羽已经过了黄河，以为可以安心了。蔡阳追上来，张飞又怀疑他，他没办法，只能杀了蔡阳自证清白。”
针人顿了顿，叹道：“这一段路，走的不是路，是人心。他一个人，带着两位嫂嫂，千里迢迢，闯过一道道关，杀过一个个将，就为了回到大哥身边。这份忠义，古今少有。”
五、华容道义释曹操——报恩与违令
“第五次出场，是华容道。”针人磕了磕烟袋。
老翁道：“这一段最有争议。诸葛亮算准了曹操会走华容道，派关羽去守。关羽立了军令状，可还是把曹操放了。”
针人道：“你细想，关羽为啥放曹操？”
老翁道：“因为曹操对他有恩。”
“对。”针人道，“曹操待他，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封侯赐爵。关羽嘴上说‘新恩虽厚，旧义难忘’，可心里头，那份恩情他记着。他是个重义的人，有恩必报，哪怕这个恩是对手的。”
老翁道：“可军令状怎么办？”
“他回来的时候，跪在帐前，等诸葛亮发落。”针人道，“诸葛亮要杀他，刘备求情，才饶了。他宁可死，也要报恩。这种人，你说他傻，可天下人就敬这种傻。”
针人顿了顿，又道：“可这一放，放出了后患。曹操回去，养精蓄锐，后来成了大患。从大局看，他错了；可从道义看，他没错。这就是关二爷的悲剧——他太重个人恩义，有时候会忘了天下。”
六、单刀赴会——智勇双全
“第六次出场，是单刀赴会。”针人倒了一碗酒。
老翁道：“这是赤壁之后的事。刘备借了荆州，东吴来讨。鲁肃设宴，想逼关羽归还。关羽只带一把刀，几个随从，就去赴宴。”
针人道：“这一段，把关羽的胆略写得淋漓尽致。他知道鲁肃要干什么，可他偏要去。酒过三巡，鲁肃刚开口，关羽就拉着他的手，说：‘昔年赤壁之战，若非我兄相助，江东早已为曹贼所灭。今来索地，是何道理？’”
老翁道：“这话说得硬气。”
“硬气是硬气，可他没动手。”针人道，“他拉着鲁肃的手，一直走到江边，东吴的伏兵看着鲁肃被他挟持，不敢动。到了船上，他才松开手，拱手道别。这叫有勇有谋，胆大心细。”
老翁道：“所以他这一次，是赢了？”
“赢了。”针人道，“可这一赢，也埋下了祸根。东吴从此更恨他，更想夺回荆州。关二爷不知道，他那股傲气，已经把人得罪透了。”
七、刮骨疗毒——硬汉本色
“第七次出场，是刮骨疗毒。”针人磕了磕烟袋。
老翁道：“这一段我听过！他中了曹仁的毒箭，右臂青肿。华佗来给他治，说要刮骨去毒，他一边下棋一边让华佗刮，血满一盆，面不改色。”
针人道：“这一段最震撼的，不是他有多能忍痛，是他那几句话。华佗刮完，敷了药，他说：‘先生真神医也！’华佗说：‘将军真天神也！’”
老翁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不容易。”针人道，“华佗知道刮骨有多痛，关羽知道这一刀下去有多险。可他们谁也没多说，一个专心治，一个专心忍。这是英雄惜英雄。”
针人顿了顿，又道：“可你细想，他为什么能忍？因为他心里头有事。那时候他正在打樊城，不能退，不能停。他忍着痛，是为了打胜仗。这种硬汉，让人敬，也让人怕。”
八、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第八次出场，是水淹七军。”针人倒了一碗酒。
老翁道：“这是他最辉煌的一战！于禁、庞德率七军来援，关羽借着秋雨，放水淹了曹营，生擒于禁，斩杀庞德。曹操吓得差点迁都。”
针人道：“这一段，把他的军事才能写到了极致。他会利用天时地利，会鼓舞士气，会用兵如神。那时候，他的名声达到了顶点，‘威震华夏’四个字，不是白给的。”
老翁道：“那后来呢？”
“后来……”针人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他就飘了。”
九、败走麦城——傲气害命
“第九次出场，也是最后一次——败走麦城。”针人磕了磕烟袋，声音低沉下来。
老翁道：“这一段，我不忍心读。”
“可不得不读。”针人道，“他水淹七军之后，东吴吕蒙偷袭荆州，糜芳、傅士仁投降。关羽腹背受敌，退守麦城。他派人去上庸求救，刘封、孟达不发兵。他只能突围。”
老翁道：“他为什么不早撤？”
“因为他不信东吴敢动他。”针人道，“他觉得，我关羽在这儿，谁敢动？他太傲了，傲得忘了自己也是人。吕蒙就是利用他这股傲，白衣渡江，夺了荆州。”
针人顿了顿，又道：“突围的时候，他中了埋伏，被绊马索绊倒，被潘璋部将马忠擒获。孙权劝他降，他骂不绝口，最后被杀。”
老翁眼眶红了。
针人说：“他死的时候，五十八岁。跟刘备结义那年，他二十四。三十四年，他打了无数仗，赢了无数人，最后输给了自己的傲。”
针人总评
老翁沉默良久，方道：“针人老哥，你说关二爷这人，到底该怎么评？”
针人把烟袋锅里的灰磕干净，站起身，走到那件旧战袍前，摸着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缓缓道：
“关二爷这人，是个英雄，也是个凡人。”
“他是英雄——忠义无双，勇冠三军，千里走单骑，单刀赴会，刮骨疗毒，水淹七军。这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就够普通人吹一辈子。”
“他也是凡人——他傲，他骄，他听不进劝。诸葛亮走的时候嘱咐他‘北拒曹操，东和孙权’，他听了吗？没有。他骂孙权‘虎女焉能嫁犬子’，把盟友得罪光了。他看不起东吴那些将领，觉得他们不配跟他打。结果呢？他死在那些人手里。”
针人顿了顿，又道：
“老天爷给过他多少次机会？桃园结义，给了他一个好大哥；温酒斩华雄，给了他扬名的机会；斩颜良诛文丑，给了他封侯的待遇；挂印封金，给了他选择忠义的机会；华容道，给了他报恩的机会；单刀赴会，给了他显示胆略的机会；刮骨疗毒，给了他展现硬汉的机会；水淹七军，给了他威震天下的机会。”
“可他抓住的，都是那些能让他更傲的机会；他错过的，都是那些能让他低头的机会。他要是肯低头，肯听劝，肯放下那点傲气，他或许能活得更久，能帮刘备更多。”
老翁道：“可他要是不傲，他还是关二爷么？”
针人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老丈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关二爷就是关二爷，他要是低头，要是圆滑，要是会来事，他就不是那个‘义薄云天’的关二爷了。他的傲，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是他成事的原因，也是他败事的根由。”
他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天，缓缓道：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活成别人眼里的英雄，是活成自己。关二爷活成了自己，所以他死了，也还活在千万人心里。这一点，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厉害。”
针人结语
老翁站起身，把那件旧战袍叠好，放在石桌上。他说：“针人老哥，听你一席话，我这心里头，又酸又亮。酸的是关二爷的死，亮的是他那股气。”
针人点点头，把那件战袍收起来，随口诌出八句：
桃园一拜定终身，
温酒斩将震乾坤。
千里单骑行忠义，
华容放曹报旧恩。
单刀赴会胆如斗，
刮骨疗毒面不惊。
水淹七军威天下，
败走麦城留英名。
老翁听罢，久久不语。
这正是：英雄一世傲骨存，生死荣辱皆不嗔。若问云长何所似，千古忠义第一人。
丙午年 辛卯月 癸未日
陇上针人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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