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共四页。我从头读。”
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淡定。
她不紧张。
因为在她看来,这只是走个程序。该怎么分,她心里有数。
“这个家,你爸走了,就是我说了算。”——这是她前天在电话里跟我哥说的原话。
我听见了。
不是偷听。是我哥开了免提。
他不知道我就在隔壁房间,给我爸收拾遗物。
马律师翻开第一页。
“第一项。位于城西杨柳巷14号的住宅一套,产权归杨霖峰所有。”
我哥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表情。
“第二项。中国银行账户内存款十五万三千元,归杨雪甜所有。”
甜甜又吸了下鼻子。这次带了点别的情绪——十五万,她可能觉得少了。
“第三项。家中黄金首饰及保险箱内现金,归刘佳梅所有。”
我妈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三项念完。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妈开口:“行,那就这样——”
“还没念完。”
马律师翻过第三页。
“还有最后一页。”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马律师没抬头。
“第四项。”
他顿了一下。
“此项内容较长。涉及一份附件。请各位听完再发言。”
客厅里突然很安静。
甜甜都忘了擦鼻涕。
我坐在最边上的折叠椅上。
没有人看我。
和过去十五年的每一天一样。
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空气的。
也许是一直都是。
小时候,家里拍全家福。我爸抱着甜甜,我妈搂着大哥。
我站在旁边。
摄影师说:“来,凑紧一点。”
我妈把甜甜往中间挪了挪。
我往里靠了靠。
但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我在最边上,胳膊只剩半条。
那张照片挂在客厅墙上十年。
后来换了新的。新照片上也有我。
还是在最边上。
这次连半条胳膊都快没了。
过年的时候,家里人多。
大伯一家,小姑一家,再加上我们。
桌上十个人的位,碗筷摆了十副。
我到的时候,数了一遍。
少一副。
我没说话。
去厨房自己拿了碗筷。
坐在加的那把小凳子上。
那把小凳子矮半截,我得弓着身子够桌子上的菜。
这件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连续七年的除夕,碗筷都少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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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忘了。
忘了我也要吃饭。
过年发红包。
我妈从包里掏出红包,一个个发。
大伯家的两个孩子,每人一千。
小姑家的孩子,一千。
大哥的儿子,两千。还额外塞了一句:“乐乐乖,奶奶最疼你。”
甜甜还没结婚,没孩子。
我结了婚。有个女儿,叫月月。
我妈把红包发完,收起包。
我等了一下。
“妈,月月的红包……”
她愣了一下。
“哦。”
从包里翻了翻,找出一个明显薄很多的红包。
“给。”
月月接过去。回到房间拆开。
两百。
别的孩子一千、两千。
我女儿两百。
月月把红包放在桌上。
她十一岁了。她看得懂数字。
“爸爸,为什么我的最少?”
我说:“外婆准备得急,忘了多包点。”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二十六岁那年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电话。没有一条短信。
甜甜二十一岁生日,我妈订了一桌酒席,请了七八个亲戚。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我的小棉袄,永远十八岁。”
大哥生日,我妈包了三千块红包,微信转账,备注“儿子生日快乐”。
我的生日在十月。
十月在我们家没有任何意义。
连续九年,没有人记得。
第十年的时候,我在生日那天给全家做了一顿饭。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我爸爱吃的炖萝卜。
四菜一汤。
我端上桌。
“吃饭了。”
全家坐下。我妈夹了块排骨给甜甜。
“多吃点,太瘦了。”
没有人说辛苦了。
没有人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吃完饭。
我收碗。洗碗。擦桌子。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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