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初春,湘南新田高山村夜雨初霁,村口祠堂里点起的青灯一直亮到天明。郑家长辈取出一方写有“马革裹尸”字样的挽联时,邻童轻声问:“爹,郑师长还会回来吗?”老人没抬头,只回一句:“他已经化作岭南的风了。”一句朴素的问答,道尽血战昆仑关背后的山河悲壮,也将时间拉回到1939年冬天。
1939年11月15日,日军第五师团越过北海湾登岸后,一路沿邕钦公路北上,目标直指南宁。邕宾、邕武两条山道交汇处的昆仑关,正卡在这条补给线的气门上。公路在此被崖壁夹成S形,一转弯便是悬崖,无论攻守都只有一条狭道可用。正因如此,日军将昆仑关称作“华南门闩”,而中国方面则形容它是“广西喉结”。
国军高层迅速决定以五军为骨干成立“桂南会战正面集团”,总体部署呈钳形:第26集团军在邕钦公路敌后搅局,第27集团军自高峰隘夺路切尾,第16集团军沿邕武公路助攻,而最锋利的矛——第38集团军则直插昆仑关正面。这样层层相套,目的只有一个:把第五师团按在险关上打成“失速列车”。
第五师团并非善茬。它曾在台儿庄与中国军队短兵相接,被称作“钢军”。此番南犯前又专门进行了山地攻坚训练,两个步兵联队人均携弹三百发,外加山炮、迫击炮成建制随行。联队长以上多出自山口县,武士道观念浓烈,旅团长中村正雄更是日俄老兵,自恃“经验可以压制一切顽强”。
12月18日凌晨,仙女山雾色未散,五军工兵排悄悄摸到日军铁丝网下,塞进炸药准时引爆。爆炸声掩护下,200师俄制T-26坦克轰鸣突进,后面紧跟31军、46军的步兵。至下午,老毛岭、万福村相继插上青天白日旗。战况虽顺,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血拼还在关口本身。
傍晚,日军飞机开始低空扫射。细雨伴着瓦斯弹砸在岩面上,硫磺味混着湿土,阵地一度变换五次。夜里双方相距不到三十米,刺刀寒光在火光中闪跳,昆仑关的山坡被照得一阵青一阵红。僵持间,一位观测望远镜的中国团长突然发现九塘草坪上日军似在集会,判断对方要做战前誓师,便令迫击炮连“校射一次”。炮弹落点精准,炸点中心正是中村正雄。日军现场被掀翻一片,这位少将当场殒命,其日记本后来被拾获,扉页写着:“钢军不可屈”,可惜再无翻页机会。
旅团长阵亡激怒第五师团。次日拂晓,敌重炮六门一字排开,企图以火力重新夺回关口。中国军第九师师长郑作民判断正面硬抗必失,遂令部队做佯动,自己率机枪连侧插敌翼。14时,宾阳方向传来敌机集群,郑作民所乘指挥车遭飞机轮番投弹,爆炸将他掀下山坡。随员赶到时,他口中仍重复一句:“关口不能失。”话未完,人已断气,时年四十二岁。
郑作民是黄埔一期,东征、北伐、徐州会战一路冲杀而来。本不在此次序列,却因五军缺少熟悉装甲步兵协同的将领,被紧急调往广西。昆仑关战斗正酣时,他的九师担任机动矛尖,几番夜袭俘获日军联队旗。可遗憾的是,最锋利的刀也最易崩口,他最终倒在上林县山坡上,那是返程掩护线的最后一道岭。
12月30日正午,第五军集中两个十五厘米榴弹营,对昆仑关主峰实施“点穴射击”。炮弹持续覆盖四十五分钟,硝烟散尽后关口再未插上日军旗帜。31日凌晨,残敌或溃逃邕江沿岸,或就地自尽。联合参谋部统计:日军死亡五千余,其中军官超过四百,武装带、太阳旗散落遍地,五师团自此退出华南第一线。
与高昂战果并列的,是刺目的中国伤亡数字:约二万五千人。昆仑关狭小,一旦胶着,任何冲锋都像在刀背行走,二十米宽的山道被炸出一道又一道深壕。现场照片显示,一尊石佛被弹片削掉半张脸,旁边扔着数十张日军护身符,映衬着更浓的荒凉。
战后的安葬环节出现一个特殊场景:对旅团长中村正雄的墓碑,依旧按国际公约立起,碑文简单写着“阵亡日本第五师团少将旅团长”。然而坟冢里并无遗体——当日包裹其尸的担架脉络已不可考,日方也未再派专员寻回,一座空坟就此留在关口北坡。数十年后,考古人员打开墓砖,果然只有几件残破军服。
郑作民的战友把他的遗体连夜送回桂林,军礼下葬。蒋中正亲题“虎贲英烈”,延安方面亦派代表在八路军总部举行追悼,朱德写下“取义成仁”。两党高层在同一位将领墓前留下笔墨,在整个抗战八年间仅此一例,足见昆仑关一役的分量。
值得一提的是,昆仑关战斗间接刺激了国民政府对机械化的再认识。五军的T-26与Vickers轻坦虽不多,却在山地作战中表现超出预期;同时,步兵缺乏防空掩护的短板也被放大。战后第三部装甲师才得以编成,而辽阔的西南山岭,仍在喘息中等待下一场考验。
2023年,昆仑关战役旧址纪念馆整理文物时,在弹孔斑驳的钢盔里找到一截铅笔,旁边褪色纸条写着:“关在,路在,人不回也值。”笔迹经鉴定属于九师的一名排长。短短十字,与那方“马革裹尸”的挽联相互呼应,像两声隔空的应答——一端是前线,一端是乡关。昆仑关已经沉默,却依旧以这般方式替牺牲者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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