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四月初八,杭州西南的江面仍笼着雾。方腊余党被尽数押往京师,宋军旌旗无风自展,惟独六和塔下不见丝毫凯旋的喜气——梁山众好汉拖着疲惫的身子,被挡在城外。
征方腊的血战刚落幕,原本一百零八条好汉,如今只剩三十六个,其中又有九人伤重垂危。兵籍清点时,官府的卷宗只写了二十七名幸存者,其余的名字,不见踪影。有人暗暗咂舌:进京分赏的人数,越少越好,赏银有限,爵位更是稀罕。
城里的张叔夜统率的禁军住宿驿馆,酒肉伺候;城外的梁山军扎在寺院破廊下,雨点一落,夜半即透衣衫。宋江和卢俊义每日入城议赏,回来却连半句宽慰都无,只说“再忍几日”,嘴角却掩不住精明笑意。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林冲、武松、鲁智深三人仍在队列里。林冲刀伤虽重,还能提枪试招;武松折臂,却精神亢奋,想着随哥哥回京也好有个归宿;鲁智深呢,早在涌金门外听江潮涌动,就连连叹气——“洒家这条命,怕是留不下咯。”
有意思的是,一份报捷表章很快送往汴京,三十六员天罡地煞的名字赫然在列,连“浪子”燕青都算上。按说,接下来大家等圣旨一道入京,摘帽换紫衣,风风光光。可形势却在一天傍晚拐了弯。
那天傍晚,鲁智深悄悄找到寺中老僧,讨来笔墨,写下一篇偈子。和尚们都知他大字不识,却没人敢问。第二日,他把纸塞到宋江手里,只说一句:“烦你照应,留个囫囵。”宋江微微一笑,没表态。
“哥哥放心。”林冲在旁低声补了一句。武松垂着没受伤的右手,眯缝着眼打量宋江,目光中却多了几分冷意。
第三天深夜,六和寺钟声未歇,寺后柴堆燃起大火。宋江率众僧诵经三昼夜,说鲁智深悟道圆寂,要以佛龛盛尸,随即火化。朱红木板崩裂声中,檀香、松烟混成黑雾,一切似尘归尘。赏赐分给寺僧,只字不提遗骨。
火光照亮林冲惨白的脸。次日,他竟口歪眼斜,瘫软难起。寺里能工巧匠诊不出缘由,最后只留一纸笺语:“豹头林冲,自请削籍,愿长伴佛门。”宋江轻声答:“听便。”一句听便,生死两分。
林冲卧病未及三日,武松忽然改变主意:“武某一臂残废,不敢入朝。金银衣锦,尽献寺中。”宋江只回四字:“任从你心。”一转身,他的背影像刀刻,冷到骨缝。
接着便传来噩耗:杨雄背疮溃烂身亡,时迁忽然暴亡。两个月前还同饮牛酒、谈笑破贼的兄弟,如今一个接一个没了。昔日“替天行道”的旌旗,落得如此凄厉,众人敢怒不敢言。
燕青最机警。他挑了两只箱子,说是方腊库藏的锦缎,转身离去,只留一封简短书信:“小可远游,来日有缘再聚。”宋江看罢,冷哼一声,却没有派人追赶——减员对他未尝不是好事。
人群散了,寺外的树林却多了几处埋锅灶火。深夜里,有人惊觉佛龛灰烬内部竟是陌生尸体,面目模糊,却缺少鲁智深臂上那枚醒目刺青。真相若浮出水面,就足以让宋江颜面扫地。于是,一盆清水淋灭柴灰,一切作罢。
坊间传闻愈演愈烈:鲁智深其实遁入云门寺,或投奔杭州海口,随渔人远去。又有说他与林冲、武松及燕青在钱塘江边置一渔舍,日捕鱼蟹,夜谈禅机。说书人摆手:坐化真假,众位听客且权当酒肴。
朝廷诏书很快抵达,宋江、卢俊义率剩余众将返汴京,途中再折三人。十三太保只余十指之数,抵殿受封的,多是初上梁山的后期头目。武松那条缺臂,林冲那身风瘫,都成了避免点名的最好理由。
值得一提的是,对瘫在寺中的林冲,张叔夜派人送过两次药材;而吴用却只在账上留了十两银。“贤弟安好”,一句客套,然后翻页再无痕迹。林冲的学步杖早已被海风腐蚀,雨夜里发出“嘣嘣”怪响,像是对旧主的控诉。
武松后来在江南隐姓埋名,偶有游侠遇见,言其性情更沉静,逢人只言“世事如棋,乾坤未定”。燕青在漳州开了家票号,酒后唱“梁州调”,听者皆称好,却没人敢提起黑旋风与宋公明。
宋史笔记《嘉定外纪》载:宣和末年,有“齐郡节度使”宋清照心而终,殉药于楚州。史笔草草一句,却掩不住背后的刀光与愧恨。若问他最终是否真的辣手焚尸?当时在场的武松只在门外听得僧铃声碎,从未言明。
于是结局兜兜转转落回原点:鲁智深是死是走,成了千古公案;宋江的心思,也被后人反复评议。兵荒马乱里,兄弟义气与朝堂黑云交错,输家赢家,常常只隔一炷香的功夫。
传来的一段乡谈或许更能说明众人心态。有人问独臂行者:“当年若跟着宋江回去,现在怕早是官身”。武松只淡淡道:“半盏浊酒,换不得一个清梦。”院中老松飒然,风里满是当年战旗残破的残响。
至此回望,宋江那一次“火化”操作,到底是眼见和尚坐化的宅心仁厚,还是借佛龛掩人耳目的杀机?史料已无从细考。可一个细节仍在:六和寺旧簿上,鲁智深受赏田亩一笔,被人用朱砂圈去,旁批两字——“已空”。
江潮依旧拍岸,塔影依旧横空。只是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在雾中散去。谁成仁,谁成鬼,留下一地余烬,任后人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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