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军,出生在六十年代的陕南农村。

儿时的记忆里,家里虽然穷,却很温馨。爹是个高大的男人,平时话很少,但对娘却总是轻声细语。娘长得柔弱,身体不好,家里的重活儿都是爹一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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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娘的病需要经常吃药,家里穷我没过上学,也没有弟弟妹妹。

我十二岁那年,爹在地里干活时突然倒下了,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把麦秆,粗大的骨节绷得发白,人却像突然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下去,没一点声息。

村里的老大夫来了,搭了搭脉,最后摇摇头道:“长期吃不饱,亏空了底子,累垮的……没捱头了。”

爹的坟头就在屋后坡上,家里原本就四面漏风的光景,一下子塌了天。娘的病更重了,以前是入冬才咳得撕心裂肺,现在刚入夏,就得吃药。

爹在世时常说我是男子汉,要保护娘,如今爹没了,我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忙时下地挣工分,农闲了就跟着村里大人钻后山那黑黢黢的小矿窑,捡人家不要的碎煤核,背到镇上换点钱。

那年除夕,外头鞭炮声声,我家灶台上只有几个黑乎乎的野菜团子。娘病得昏沉,我心里绞着难受,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往下过。忽然有人敲门,敲得怯生生的。

是隔壁陈叔。他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热气,是十来个白面皮饺子,看得我眼晕。

“张家小子,过年了……和你娘,凑合吃口热的。”陈叔嗓门粗,话却软和,“日子……日子总能熬出头,风你大点就好了。”

那碗饺子真烫手,烫得我眼眶发酸。我端给娘,娘摇头推回来:“娘不饿,你吃了长身子。”

最后我俩一人一个分着吃完了。那饺子里没多少肉星,是白菜帮子加了点油渣,可那面皮的麦香,那一点点油腥,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香得让人想哭。

十五岁,我求了矿上管事的,正式下了矿井。第一回踩着湿漉漉的破木板往下走,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像要吞人,井口的光缩成一个小白点,然后彻底消失。身边只有吭哧吭哧的喘气声和铁锹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第一个月的工钱拿到手,我一路跑回家,摔进门槛,把钱塞到娘手里。娘摸着我的头,眼泪滴在我满是煤灰的脖领子上,洇开一小圈黑晕。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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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年夏天,矿底下闷得像蒸笼。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和着煤泥,糊得人浑身痒刺刺的。

歇晌时,同村的根生凑过来,抹了把黑脸,低声道:“建军,听说了没?你隔壁陈叔……出事了。”

我心头一跳:“咋?”

“开那破拖拉机去给砖厂拉煤,翻沟里了……人没挺过来,还搭上了别人的命……”

我撂下铁镐就往地上爬,一路跑回去,村里静悄悄的。快到村口河沟,听见压抑的抽泣声。拐过弯,看见陈叔的二女儿欣欣蹲在河边,肩膀一耸一耸。

欣欣,咋了?”我嗓子眼发干。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建军哥……娘要我嫁人……镇上的,死了老婆,比我大十几岁……说人家能给很多彩礼……可我想读书……我考上了……”话没说完,她又埋下头哭,哭声碎得让人心慌。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猛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除夕夜,陈叔端来的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想起他说的“熬出头”。

一股血猛地涌上天灵盖,话没过脑子就冲了出去:“别嫁他!你做我媳妇!我供你读大学!”

哭声戛然而止。欣欣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愕和不敢相信。

她没摇头。

陈婶听说我要供欣欣读书,指着我骂:“张建军!你撒泡尿照照自个儿!一个煤黑子,钻地洞的命!还想娶我家欣欣?你供?你拿啥供?你那病痨娘不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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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回家,把这些年攒的钱拿出来,又红着脸找井底下处得好的几个工友,你三块我五块地凑,最后凑了五百块整。我拿着钱再次走到陈家,把那沓钱放在木桌上。

“婶子,这是我的家底。欣欣上学,我每月再给你家五块钱。”我声音绷得紧紧的,“我说到做到。”

陈婶盯着那钱,眼神复杂,像被烫了一下,又移不开。她张了张嘴,没再骂,过了好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一把抓过钱:“……冤孽!随你们便!”

亲事就这么定了。没什么仪式,就凑在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死气沉沉。只有我娘,拉着欣欣的手,笑得眼泪汪汪,反复说:“好,好,建军有媳妇了,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欣欣开学前,我把她送到村口汽车站。

“到了就给信儿。”我干巴巴地说,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塞给她,“零花。”

她像被蜇了一样缩手:“不,不用,建军哥……”

“拿着!”我硬塞进她包袱里,“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车卷着黄土开走了。我站在那儿,直到那团烟尘彻底消失在山坳里。

后来,信来了。她说大学很大,楼很高,图书馆的书多得数不清;说城市的夜里路灯很亮,不像村里黑灯瞎火;说同学们都穿得很漂亮,说的很多话她听不懂。

我每月准时寄钱,除了答应给陈婶的五块,总会记几块给欣欣。回信她说不用,说做了家教,能挣点钱了。我捏着信纸,井下磨出的粗大指关节,显得信纸格外脆弱。每次让工友帮我回信,都只是简单的几句“家里好”!

井下的世界只有黑,只有刨不完的煤和石头,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无声无息的死亡。她的世界,是信纸那头的灯火通明、书声琅琅。

两个世界。我在这头,她在那头。

四年,好像很长,又好像一眨眼。她毕业了,成了一名老师,吃商品粮了。

她回来那天,我特意请了假,站在村口等。汽车停下,她走下来,我差点没认出来。白了,瘦了,更俊了。穿着一条合身的的确良裙子,整个人清清爽爽,她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局促,有点陌生,又飞快地移开了。

村里人探头探脑,嘻嘻哈哈地打趣:“建军,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大学生媳妇盼回来喽!啥时候办喜事啊?”

我咧嘴笑笑,心里那点虚,被这笑声冲淡了些许。

她没先回家,跟着我到了我家。娘高兴得直抹眼泪,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她答得礼貌,却总隔着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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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从娘屋里出来,站在我面前,从那个半旧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鼓鼓囊囊。

“建军哥,”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却透着距离,“这是我这几个月的工资,还有你这几年给我寄的所有钱,我……我都攒着,还给你。”

我盯着那信封,没动。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慢慢往下沉。

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更低了:“还有……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去把证领了?”

我看着她,她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却透着勉强。她眼睛很干净,很清澈,但没有一点像我娘看我爹时那种——即使爹不在了,娘提起他时眼里还会有的、软乎乎的光。

我突然就明白了。

我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可我爹用他一辈子告诉我,两个人要在一块,得心里都有那股子热乎气儿,得是两棵根缠在一起的树,而不是一口井硬要照着天上的云。

我值得。值得一个真心实意看我、心里有我的女人。就像爹值得娘那样。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下。

“钱,我收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婚事,算了。”

她猛地抬头,错愕无比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脸。

“我没念过书,但不是傻子。”我扭开脸,“我有手有脚,能刨食吃,要人可怜做啥。”

“你……”她嘴唇翕动,没说出话。

“你前程好,”我打断她,努力让语气硬邦邦的,“别耽搁在我这黑窟窿里。走吧。”

我看到她眼睛里猛地涌上一点水光,亮得惊人,然后她飞快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解脱?是愧疚?或许都有。但我知道,这事我做对了。

她最后对着我娘,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认了干娘。叫我“哥”。

她走了。村里炸了锅。笑骂声像夏天粪坑边的苍蝇,嗡嗡地围过来。

我一辈子没听过那么多声“傻子”。从村头传到村尾,连井下一起抡镐的兄弟都拍着我肩膀叹气:“建军,你这窝囊亏,吃到姥姥家了!”

我心里却像卸下一块磨盘,空落落,却又轻省。只是这空落落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闷,无处排遣。

那天擦黑,我从矿上回来,刚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一个人影猛地从树后头闪出来,堵在我面前。

是李小芬,村西头李家的闺女,厉害得有名,一张嘴不饶人,外号“小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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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着脸,皮肤是健康的黑,眉眼却烈,直直地瞪着我,胸脯一起一伏,像是攒了多大的劲。

“张建军!”她声音也辣,劈头就砸过来,“你个闷葫芦!傻子!”

我皱皱眉,想绕开。

她胳膊一横拦住我,声音更高了:“人家不要你,我要!”

我猛地停住脚,愣住了,低头看她。

落日的余晖早没了,天是沉沉的青灰色,她眼里却像烧着两簇火,亮得灼人,就那么不管不顾、野豁豁地,直看到我眼睛里头。

我张了张嘴,风灌进来,却没发出声音。这李家闺女是村里有名的泼辣货,跟她娘对骂能骂得全村的狗都不敢吱声,下地干活比有些男人还利索。她此刻瞪着我,不像欣欣那种水汪汪的怯,是旱塬上沙棘树似的扎人、硬邦。

“胡说啥。”我挤出三个字,又想挪步,她却拦在那不动。

“谁胡说了!你供人读书,供到头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你屁都不放一个,钱说收就收,婚说退就退,村里谁不说你傻?我瞧着你才是真男人!骨头里硬气!比那些个嘴里抹蜜、肚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强一万倍!”

她声音清脆,喘了口气,像连珠铳,根本不给我插嘴的空:“她欣欣是凤凰,飞省城高枝去了,我就是个农村土丫头,可我知道好歹!我看得上你这份实在!你就说一句,你看不看得上我?看得上,明儿就让我爹找媒人来!看不上,我立马走,从此你走你的矿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毫不避让的眼睛,心里那点闷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突然就被这野火燎开了,露出底下一点滚烫的、活着的光景。

“……跟着我,要吃累。”我听见自己哑哑的声音。

“怕累不找你!”她立刻呛回来,下巴一扬,“你能下井刨食,我就能在地上挣家!谁拖累谁还不一定!”

我沉默了半晌,周围彻底暗下来,只有她眼里的光越发亮得惊人。我慢慢点了一下头。

“明天你在家等着。”她说完转身跑了。

第二天,李老爹果然叼着旱烟袋上门了,脸上讪讪的,话却实在:“建军,俺家丫头……性子烈,认死理,她瞧上你了,九头牛拉不回。你看……”

娘在一旁,捂着嘴又开始咳,眼睛却弯着。我给李老爹倒了碗水:“叔,我没啥大本事,就有把力气。小芬……挺好。”

婚事办得简单,比当初和欣欣定亲那顿还简单。但屋里多了个人,立马就不一样了。小芬手脚麻利,把屋里收拾得稳稳当当。她嘴厉害,和村里长舌妇呛声能护住家门,对我娘却轻声细语,一口一个“娘”,叫得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她不止会骂人,更会干活。瞅准了矿上工人早上上班要吃点热乎的,她支使我去后山砍竹子做蒸笼,自己捣鼓出劲道异常的面皮,辣子油熬得香飘半条沟。天不亮就起来蒸面皮、调汁子,小推车往矿厂门口一摆,工人们循着味就来了。“建军家的面皮”,很快成了抢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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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班回来,脱下窑衣就给她打下手,挑水、劈柴、洗那一摞摞油腻的碗盆。累是累,汗淌进眼睛里蜇得疼,可一抬头,看见她系着围裙,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亮着眼睛吆喝“辣子管够!”,一边手脚不停地切面皮、收零钱,那精神头像团火,把日子烤得热烘烘、闹腾腾的。

不久欣欣回来了,穿着还是那么齐整。她看到摊子前忙碌的小芬,愣了一下。小芬也看见了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等欣欣开口,就脆生生喊了句:“欣妹子来了!建军,快,给欣欣拌一碗,多放豆芽和面筋!”熟稔得像是招呼自家姐妹。

欣欣端着面皮,有点无措。小芬又塞给她一瓶汽水:“坐着吃,这会儿忙,顾不上你。”转身又去吆喝生意。

欣欣慢慢吃着,看着我搬东西,看着小芬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娘坐在旁边小凳子上笑着收零钱。她走的时候,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对我和小芬说:“挺好……真的挺好。”

后来,欣欣和她男人凑了一笔钱,说是入股,帮我们把摊子换成了个小门面,起了名就叫“建军面皮”。小芬开始死活不肯要,说欠人情。我说:“算是她给嫂子的见面礼。”她才别扭地应下,转头就把店里最亮堂的位置收拾出来,摆上两把椅子,说给干娘和欣欣姐回来坐。

店面开张,生意更红火了。小芬又添了肉夹馍、稀饭。我不再下矿,每天在店里刨葱剥蒜、洗碗扫地。煤黑子变成了店小二,工友笑话我,我咧嘴一笑,抹布甩到肩上:“俺乐意!”

日子就像那滚开的蒸锅,冒着实在的热气,一路朝前奔。小芬后来给我生了个儿子,虎头虎脑,像她;又生了个闺女,秀气像我娘。娘的身体竟然慢慢硬朗了些,能帮着看看孩子,收收钱。

孩子们大了,飞出这山沟沟,去了省城读书、工作。欣欣的孩子和我家两个孩子竟也玩得到一处,年节回来,一大家子人挤在不算太大的店里,吵吵嚷嚷,吃面皮、肉夹馍。

店里墙上有张照片,是后来补照的“全家福”,我和小芬坐着,娘在旁边,孩子们围着。照片里小芬笑着,虽然有了年纪,眼神却还是那么亮,虎牙露着。我看着她,就知道这辈子,那碗饺子的恩情我还清了,而我自己,真正活出了点人样。

所有看似“亏”了的付出,命运终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某个转角,连本带利地补偿给你。

人活一世,但求心安。心安了,砖石瓦砾里也能开出花来;心不安,锦衣玉食也是煎熬。我这一辈子,没读过圣贤书,就认爹娘传下来的这个死理:真情实意,不亏人心。到头看看,这死理,不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