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玖·铁骑南下——成吉思汗大军在豫东平原的故事
从淮阳龙湖回来，我的心里还荡漾着那片碧波。
可历史，不只有温柔的水，还有铁血的火。
那一夜，我在项城的客栈里，翻开一本《金史》。书中记载着七百多年前的一段往事——成吉思汗的大军，曾经踏破这片土地，把豫东平原变成了血与火的战场。
第二天，我决定沿着那些古战场，走一走，看一看。
一、成吉思汗的遗嘱——千里迂回，直捣汴京
故事要从1227年说起。
那一年，成吉思汗在进攻西夏的途中病逝。临终前，他把儿子拖雷和众将召到床前，留下了一道著名的遗嘱：
“金精兵在潼关，南据连山，北限大河，难以遽破。若假道于宋，宋金世仇，必能许我，则下兵唐、邓，直捣大梁。金急，必征兵潼关。然以数万之众，千里赴援，人马疲敝，虽至弗能战，破之必矣。”
这道遗嘱，后来成为蒙古灭金的根本方略。它的大意是：金国的精兵都在潼关和黄河防线，正面强攻很难。不如借道南宋，从背后直捣金国的都城汴京（今开封）。金国必然从潼关调兵回援，千里奔波，疲惫不堪，那时便可一战破敌。
成吉思汗死后，他的第三子窝阔台继位为大汗。窝阔台决心完成父亲的遗志，于1231年发动了灭金的最后一战。
这一年，蒙古大军分三路南下：
东路由斡陈那颜率领，从山东进攻；
中路由窝阔台亲自率领，从山西进攻河中府（今山西永济），然后渡黄河；
西路由拖雷率领，从陕西凤翔出发，借道南宋，迂回进攻金国的后方。
这三路大军的目标，是会师于汴京城下。
而豫东平原，正是这场决战的主战场。
二、血战三峰山——十五万金军的覆灭
1232年正月，拖雷率领的四万蒙古骑兵，经过艰难的借道谈判，终于从南宋境内进入河南。他们沿着汉水东下，从邓州（今河南邓州）北上，直逼汴京。
金国朝廷大惊失色。金哀宗完颜守绪急令完颜合达、移剌蒲阿率领驻守潼关和黄河的十五万金军精锐，火速南下堵截。
于是，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大战，在钧州（今河南禹州市）西南的三峰山拉开了帷幕。
那一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
史料记载，正月十四、十五两日，“朔风劲吹，天降暴雪，寒冷刺骨”。金军将士多是中原人，习惯了温暖的气候，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冻得“不能举刀槊”。他们且行且战，人困马乏，饥寒交迫。
而蒙古骑兵久居漠北，早已习惯了严寒。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裘，吃得饱穿得暖，在风雪中往来驰突，如履平地。
拖雷采取了“疲劳战术”——金军进攻时，他不战而退；金军驻扎时，他派小股骑兵连夜袭扰，让金军不得休息。
就这样，金军在风雪中挣扎了三天三夜。
正月十六日，决战开始。拖雷的四万骑兵从四面合围，把十五万金军团团围住。蒙古人故意放开一条通往钧州的路，等金军争相逃命时，伏兵四起，夹击追杀。
那一战，“血流被道，资杖委积”。金军几乎全军覆没，完颜合达逃入钧州城，城破后被擒杀；移剌蒲阿在逃往汴京的路上被俘，宁死不降，被处死。
三峰山一战，金国的“健将锐卒俱尽”，从此再无力抵抗蒙古大军。
当地至今流传着一个传说：三峰山下，每逢风雪之夜，还能听到战马嘶鸣、刀剑相击的声音。那是七百年前的亡魂，还在那片土地上徘徊。
三、铁岭之难——十万人马的绝境
三峰山大战的同时，另一场惨烈的战斗，在卢氏县的铁岭展开。
金哀宗得知三峰山大败，急调潼关守将徒单兀典、完颜重喜等率领十一万大军、五千骑兵，火速入援。
这支金军携带了数十万斛粮草，用二百多艘船沿渭河运往同州、华州。可他们刚出潼关，就遭到蒙古骑兵的不断袭击，损兵折将，粮草尽失。
当这支疲惫之师行至卢氏县铁岭时，遭遇了蒙古大军的重兵阻击。
那时正值隆冬，铁岭山高路险，积雪覆盖，道路“昼消夜冻，泥泞不堪”。十一万人马挤在狭窄的山道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军中老幼“嚎哭不止”，惨不忍睹。
关键时刻，完颜重喜意志崩溃，率先向蒙古军投降。他被斩于马前。不久，徒单兀典和另一员大将纳合合闰也被蒙古军俘获杀害。
十一万人马，全军覆没。
我去铁岭看过。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可站在山脚下，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惨烈。七百年前的冬天，这里曾经堆满了尸体，曾经血流成河。
当地人告诉我，小时候听老人讲，铁岭的山谷里，至今还能捡到锈蚀的箭头和断裂的刀剑。那是十万亡魂留给后人的遗物。
四、汴京围城——金朝的末日
三峰山和铁岭两战之后，金国的主力尽失。
1232年三月，蒙古大将速不台率领大军，包围了金国的都城汴京。
汴京城墙坚固，金军顽强抵抗。他们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火器——“震天雷”和“飞火枪”，给蒙古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蒙古军昼夜攻城十六天，城下“遗尸累累”，仍无法攻克。
可城内的日子也不好过。围城日久，粮食断绝，瘟疫流行。《金史》记载：“三十日内诸门送出死者九十余万”。“京师人相食”——那是怎样的人间惨剧啊！
金哀宗见大势已去，于1233年春逃离汴京，先到归德（今河南商丘），后又逃到蔡州（今河南汝南）。
他刚走不久，留守汴京的崔立便发动政变，杀了留守官员，开城向蒙古军投降。
汴京，这座繁华了一百多年的都城，就这样落入了蒙古人之手。
五、蔡州绝唱——金朝的灭亡
1233年九月，蒙古大军包围蔡州。
金哀宗困守孤城，一面组织军民顽强抵抗，一面派人向南宋求救。使者对南宋皇帝说：“唇亡齿寒，金亡则南宋不会独生。”
可南宋朝廷记着“靖康之耻”的血海深仇，不但拒绝了金国的求援，反而派孟珙、江海率领两万大军，运送三十万石粮食，前来帮助蒙古人攻城。
这是历史上最讽刺的一幕——曾经的生死仇敌，如今并肩作战，要彻底消灭另一个曾经的仇敌。
蔡州城小粮少，被围三个月后，城内已经“粮尽援绝”。金兵开始杀马充饥，后来“以人肉为食”，甚至“将靴子、旗鼓的鼓皮等都煮着吃光了”。城外的蒙古和宋军却在欢宴，食物的香气飘进城里，让守军痛不欲生。
1234年正月，蒙古军攻破西城，宋军攻破南城。
金哀宗见大势已去，对身边的将士说：“我为金紫十年，太子十年，人主十年，自知无大过恶，死无恨矣。所恨者祖宗传祚百年，至我而绝，与自古荒淫暴君同为亡国之主，独此为介介耳。”
他召来东面元帅完颜承麟，要把皇位传给他。完颜承麟哭着推辞，金哀宗说：“朕身体肥胖，不便突围。你平日矫健，又有将略，万一逃出，使宗祀不绝，这是我的愿望。”
完颜承麟只好即位。可登基大典刚刚结束，宋军已经攻入城中。
金哀宗在幽兰轩上吊自杀。完颜承麟率众巷战，最后死于乱军之中。他在位不足一个时辰，成为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
立国一百二十年的金朝，至此灭亡。
蒙古统帅塔察儿将金哀宗的遗骨从中劈为两半，一半交给蒙古，一半交给南宋。宝器、法物也一分为二。
宋将孟珙带着金哀宗的半具遗骨回到襄阳，后来送入临安。宋理宗把金哀宗的遗骨献于太庙，以报“靖康之耻”。
六、豫东平原上的回响
从项城出发，向北一百多里，便是当年三峰山古战场所在地；向东南一百多里，便是蔡州古城。
七百多年过去了，战场早已变成了良田。麦浪翻滚，炊烟袅袅，再也看不出当年的痕迹。
可那些故事，还在民间流传。
在禹州，老人们还能说出三峰山的位置，还能讲起“冻死金兵”的传说。
在卢氏，铁岭的山谷里，还能捡到锈蚀的箭头。
在汝南，蔡州故城的城墙还在，城外的柴潭还在，只是潭水早已干涸。
我去过蔡州故城。那是一座不大的城，城墙低矮，城内的房屋密密麻麻。站在城墙上，可以望见远处的汝河。七百年前的那个冬天，蒙古和宋军就是从这里攻进去的。
城里的老人告诉我，小时候在城外挖地，经常能挖到白骨。一挖就是一堆，也不知道是金兵还是蒙古兵。后来城里盖房子，那些白骨都被填进了地基。
“都是命啊。”老人叹了口气，“打了这么多年，最后谁也没落着好。金国亡了，南宋也没撑多少年。倒是蒙古人，得了天下。”
尾声·项城在历史的边缘
那么，项城呢？
项城在这场战争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可项城地处豫东平原腹地，北距汴京不过二百里，东距归德不过一百多里，南距蔡州也不过二百里。当年蒙古大军三路南下，必然从项城附近经过；当年金军溃败逃亡，也必然从项城附近经过。
项城，是这场战争的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那些年，项城的百姓们，应该听到了北方的炮声，看到了溃败的残兵，也迎来了胜利的蒙古大军。他们或许不知道，这场战争将改变整个中国的命运；他们只知道，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活下来，就是万幸。
七百年后，我站在项城的颍水边，想着那段历史。
金哀宗自缢时，可曾想过，他死后七百年，会有人在他的故城前叹息？
完颜承麟死于乱军时，可曾想过，他做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皇帝，会成为后世的笑谈？
那些战死在三峰山、铁岭、蔡州的将士们，可曾想过，他们用命守护的那个王朝，最终只剩下史书上的几行字？
铁骑南下，踏破了多少人的梦。
可铁骑也走了，只留下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我们。
颍水悠悠，七百年前铁骑过。
豫东平原，多少忠骨埋荒丘。
金戈铁马，终成往事。
惟有这片土地，
默默承载着所有的记忆，
从不言语，从不忘记。
尾注：陇上针人执笔
丙午年辛卯月甲申日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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