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全国政协委员，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与人力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原所长李兰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周子勋
在今年全国两会热词中，“民生保障”依然是绕不开的核心议题。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聚焦民生改善与创新发展，围绕群众“急难愁盼”作出一系列部署：从优化“一老一小”服务到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从加强创业支持引导到完善适应人工智能发展的就业措施，每一项举措都直指“人的全面发展”。
两会期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明确将“一老一小”作为民生保障重点。然而，如何进一步打破部门壁垒，构建起一个涵盖全生命周期、关乎每一个奋斗个体身心安顿的暖心保障体系？近日，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了全国政协委员，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与人力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原所长李兰。她指出，“投资于人”不应是阶段式的，而应贯穿生命的全过程。从青少年的成长环境，到奋斗者的身心护航，再到生命终点的尊严安顿，只有将服务支撑扎实做到每一个生命阶段，才能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最坚实的人力资源保障和不断增进民生福祉，推动实现人的全面发展。
01
投资于人：构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系统性保障工程
中国经济时报：中央“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到“推动更多资金资源‘投资于人’”。在这样的背景下，您有哪些新的想法？在这次政协会上，您有哪些具体建议？
李兰：“投资于人”是新发展理念的升华，更是以人民为中心发展思想的生动体现，而“发展人，才能发展事业”，只有保障好人的成长与全面发展，才能为各项事业发展注入不竭动力，这也是我这次政协建议的出发点。我从事人力资源研究多年，尤其是长期关注企业家队伍人才建设，后来涉足社会治理研究较多，越来越关注人、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和变化，较多地思考如何建设既充满活力又有序安定、既有竞争又充满温情的社会建设。
2010年，我曾在肯尼亚目睹过角马迁徙的场景，那生机勃勃的生命力和自然之美，让我深受触动，同时也看到了自然界的残酷，那些老幼病残的角马因跟不上迁徙步伐，最终会被残忍抛弃淘汰。动物世界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但人类社会之所以美好和值得期待，就在于我们有理性有理想有大爱，既能唤发活力，创造平等竞争环境，更有呵护弱小的善意与担当。社会的不断进步，平等竞争的环境让领跑者获得尊重，也让他更乐于回报社会，被呵护者也感觉到社会的温暖和关怀，社会每一个成员都各得其所，始终保有向上生长的活力和动力。
基于此，在国家大力倡导“投资于人”的当下，我认为“投资于人”不应是阶段式的举措，而应是构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系统性保障工程。由此，今年两会我的提案重点是呼吁构建这样一套覆盖全生命周期的保障体系，主要聚焦在三个方面：一是聚焦青少年心理健康，其健康成长关乎国家未来与民族希望，在当前复杂环境下，呵护其心理韧性与情绪健康是保障未来发展的关键；二是完善“逝有所安”的生命终极关怀，目前生命教育普及、文明殡葬理念传播仍是亟待补齐的短板；三是关注企业家群体的心理健康与发展困境，作为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守护其身心健康、营造良好营商环境并赋能其更好地创新奋斗，是激发社会活力、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
02
呵护“一小”：建设青少年成长友好型社会，守护青少年心理健康，培育未来发展力量
中国经济时报：您刚才提到青少年心理健康是当下最关注的内容之一，关于呵护“一小”，您认为应该重点做好哪些工作？
李兰：呵护青少年成长，核心是关注心理健康、构建成长友好环境。《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3-2024）》显示，12至18岁青少年近三成存在抑郁风险。尽管国家出台系列政策保护未成年人，但实践中仍存在政策统筹协同不足、减负成效打折扣、公共服务资源支撑体系薄弱等问题，影响政策实效。
对此，建议从国家层面推动系统变革，由国务院牵头，成立青少年成长友好型社会环境委员会，整合教育、卫健、人社、妇联、共青团等多方资源，打破部门壁垒，将青少年心理健康纳入“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规划的重点工程予以部署。
一是推进青少年作息制度改革，严格执行中小学到校底线时间，严控作业总量与补课，配套推动企事业单位实行弹性工作制，允许家长错峰上下班，大力发展普惠性社区托管，构建“学校-家庭-社区”协同支持网络；二是将“成长友好”理念融入城乡规划与公共服务，打造“15分钟青少年成长生活圈”，将青少年心理服务纳入国家基本公共服务；三是引导青少年健康合理使用网络，建立多元协同监管机制，运用AI技术源头干预不良信息，制定电子产品使用指引；四是深化教育评价改革，强化对心理素养、社会责任感、实践创新及体美表现的综合考察，弱化唯分数导向；五是加强专业人才培养与家庭教育指导，减少教育焦虑代际传递。
青少年是国家的未来，构建尊重成长规律、包容多元发展、支持身心健康的青少年友好社会环境，是优化人口结构、激活人口红利、保障民族复兴的关键所在，要以跨部门协同、全生命周期视角和制度性保障，促进青少年健康成长，为未来中国发展培育更具活力、更具韧性的人才。
03
关怀“一老”与“逝有所安”：补齐民生保障短板，传递社会温暖
中国经济时报：从“投资于人”和全生命周期保障的角度，您认为关怀“一老”应该重点关注什么？
李兰：“投资于人”是新发展理念的深化，它强调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人。通过投资于物夯实物质基础，通过投资于人提升人力资源质量，二者相辅相成。但我认为，“投资于人”不仅要关注个体的生产力，更要关注个体的生命质量。
优质的民生保障是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支撑，这种保障应该是全生命周期的。针对当前人口老龄化背景下的民生短板，我建议在“七有”的基础上增加“逝有所安”，将基本殡葬服务纳入国家基本公共服务体系。之所以提出这一点，是因为全生命周期的民生保障不应在生命终点戛然而止。补齐这“最后一环”，不仅是社会给所有人的最后一份安心，更是对生命全程的尊重。只有让生命在终点亦能有所安顿，才能从心理上解除奋斗者的后顾之忧，实现真正意义上“以人为本”的民生闭环。
具体而言，一是明确“逝有所安”公共服务目标，兼顾节地生态、崇孝重礼、公益惠民，纳入政府考核；二是建立基本殡葬服务制度，制定统一的服务目录标准，动态调整服务内容，延伸服务链条；三是加大土地资金等投入力度，统筹城乡服务设施布局，强化财政与公益金支持；四是提升服务供给质量，明晰政府与社会分工，深化公办机构改革；五是依法协同监管，修订《殡葬管理条例》，明确公益属性，构建多元监管格局，彰显对生命的全程尊重与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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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企业家：健全企业家心理健康与成长支持体系，激发创新发展活力
中国经济时报：您刚才说，在全生命周期中，我们不仅要关注一老一小，还有中青年的奋斗者。您多年来持续追踪调研、关心企业家队伍的成长，一直以来，党和国家高度重视企业家精神培育、企业家活力与创新创业动力，此次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扎扎实实落实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的法律法规和政策措施，切实依法保护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合法权益，鼓励有条件的民营企业建立完善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您如何理解？
李兰：我们要构建“成长友好型”社会，不仅要关注孩子的心理，也要关注这些承载社会创新重任的企业家群体，其身心状态同样决定了社会发展的韧性。企业家是创新发展的核心力量，企业家心理健康事关经营主体稳定与经济持续发展，亟须将其纳入国家治理视野。
尤其是近几年，受疫情、全球经济调整、地缘冲突、技术迭代、产业转型升级、政策波动以及自身代际传承等多重因素影响，企业家心理健康风险持续上升。据民建中央企业委员会企业家精神研究分委会与中国企业家调查系统课题组连续问卷追踪调查结果显示，近年来企业家的压力普遍有所上升；认为自己“压力很大”或“压力较大”的占比自2020以来持续增大，近五年来高居90%以上。据2023年健康管理发展论坛发布《中国中小企业家健康管理认知研究报告》，59.8%的企业家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九成（92.3%）以上的企业家至少存在一种身心疾病。据公开报道，仅在2025年，四个月内就发生了四起知名企业家因心理健康问题非正常死亡事件，引起社会广泛关注。
究其原因，企业家长期处于高压和多变环境，使其面临三重困境：一是压力来源复杂，宏观环境与经营挑战叠加；二是求助意愿偏低，受“病耻感”影响，企业家因心理情绪问题向专业机构求助率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三是社会支持体系薄弱，针对性服务不足、舆论引导缺位。
站在“十五五”开局的关键节点，构建企业家心理健康社会支持体系刻不容缓。我建议，一是进一步完善企业家成长和企业发展的外部环境，深化市场化改革，完善法治保障，营造公平竞争市场秩序；二是弘扬企业家精神，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社会氛围，健全容错机制，依法保护企业家权益；三是加强对心理学科的应用研究和重要创新群体的心理知识教育普及，探索构建适合中国企业家群体的心理支持系统，助力企业家平衡事业与生活，以健康心态投身创新发展。
05
护航企业出海：主动布局全球实现高质量国际化
中国经济时报：我看到您今年的提案中还特别关注了企业出海的问题。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积极稳外贸稳外资”，您如何看待近些年的企业出海浪潮？对此有什么建议？
李兰：对奋斗者的暖心呵护，既要关怀他们的“内心世界”，也要护航他们的“星辰大海”。保障奋斗者的全球生存与发展空间，是全生命周期保障在事业发展维度的延伸。企业作为循环载体，其成功的国际化能够优化全球资源配置，提升我国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价值链中的地位，是构建开放型经济新体制的核心力量。面对全球供应链重构与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主动出海是分散风险、增强经济韧性的必然选择。
历经多年发展，中国企业已跨越早期仅靠“产品出口”取胜的1.0阶段，进入了以“用户思维”和“品牌价值”为核心的新高度，中小企业已经成为“出海”的重要力量。当前，尽管面临资金紧张和地缘政治风险的双重挤压，但企业家群体依然表现出极强的战略韧性，多数企业认为国际化已不再仅仅是企业发展的“可选项”，而是关乎生存与发展的“必选项”，寻求海外增量市场成为企业维持增长、避免陷入低水平竞争的重要出路。
推动企业高质量“出海”，需要企业自身苦练内功、勇于开拓，更需要政府层面提供更加精准、有力、系统的政策支持与服务保障，形成攻坚克难的合力，推动更多中国企业在新一轮全球化中行稳致远，为加快建设贸易强国、实现高质量发展奠定坚实的微观基础。
一是降本增效，提升通关与贸易便利化水平；二是强化金融服务支持，缓解融资难题；三是搭建协作平台，促进企业抱团出海；四是对接国际规则，加强海外维权服务；五是引导企业能力升级，强化品牌与合规建设；六是营造良好氛围，提振企业出海信心。
总 监 制丨王列军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王 彧 杨玉洋
主 编丨毛晶慧 编 辑丨谷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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