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文是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及中德人文交流研究中心与澎湃新闻国际新闻中心合作推出的“同观·德国”专栏的第74篇。在德国“超级选举年”的首场州议会选举中，长期在巴登-符腾堡州执政的绿党扛住了压力测试，但这场选举也显示出，德国政治格局的右倾化趋势已从东部向西部蔓延。
2026年被德国媒体称为“超级选举年”，今年德国将有多个联邦州举行州议会选举，而3月8日举行的巴登-符腾堡州选举成为这一系列选举的“第一枪”。巴符州是德国人口第三大州，也是德国制造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在政治上，该州同样具有特殊地位：自2011年以来，巴符州一直由绿党主导执政，是德国唯一一个长期由绿党领导的联邦州。
从8日的选举结果来看，绿党继续保持第一大党地位，成功守住这一重要政治阵地。值得关注的是，绿党成功延续“以人带党”竞选策略，基民盟重获部分选民的支持，德国选择党在西部联邦州的重大突破，以及德国社会在工业转型过程中显现的焦虑情绪，都在这场选举中有所体现。
当地时间2026年3月8日，德国斯图加特，巴登-符腾堡州议会选举中央选举夜在该州议会举行。视觉中国 图
后克雷奇曼时代：绿党重量级政客厄兹代米尔接棒
自2011年以来，巴登-符腾堡州一直由绿党主导执政。克雷奇曼当年当选州长，成为德国历史上第一位绿党籍州长。此后十余年间，他凭借相对务实、稳健的执政风格，使绿党在这一传统工业州逐渐站稳脚跟。在他的领导下，绿党逐步摆脱了早期“环保小党”的形象，转而展现出能够在经济发达地区长期执政的能力。
克雷奇曼的政治风格是强调地方利益。他多次表示，在涉及巴符州核心产业的问题上，应当优先考虑地方经济的实际情况。尤其在汽车产业政策方面，他的立场常常显得比党内一些环保派更为谨慎。例如，在欧盟针对汽车排放问题提出更严格监管时，克雷奇曼曾公开批评对汽车制造商征收高额罚款“缺乏合理性”。这一表态一度引发柏林部分环保人士和绿党内部强硬派的不满。与此同时，他领导的州政府还与其他汽车工业发达的德国联邦州一道，在欧盟层面反对过于严格的排放法规。
在本次州选举中，绿党推出的州长候选人厄兹代米尔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这种务实路线。他公开反对欧盟对未达排放标准的汽车制造商处以过重罚款，并对2035年全面淘汰内燃机汽车的政策执行方式提出质疑。厄兹代米尔试图向选民传递一个信息：绿色转型固然重要，但必须兼顾产业现实和就业问题。
从选情来看，这种务实姿态以及深厚的政治资历为他赢得了相当高的人气。在多项民调中，他的个人支持率明显高于基民盟推出的州长候选人哈格尔。厄兹代米尔在个人形象上也更具优势。调查显示，不少受访者认为他更有亲和力，也更值得信赖，同时在处理复杂问题方面表现出更强的能力。
德国各州的选举历史也反复证明，在州级选举政治中，候选人的个人形象往往比党派标签更为关键。厄兹代米尔的竞选策略正是围绕这一点展开：他的竞选海报几乎只突出个人形象，而政党标识则被刻意弱化。这位曾任联邦农业部长的政治人物在竞选过程中努力与柏林的绿党保持距离，强调自己更关注巴符州的具体问题，并提出相对独立的政策主张。
这种“以人带党”的竞选方式取得了明显效果。选后调查显示，大约一半的绿党选民表示，他们投票支持绿党的主要原因是支持厄兹代米尔本人。相比之下，只有约三分之一的选民认为绿党的政策纲领是决定其投票选择的最重要因素。绿党险胜基民盟的结果再次说明，在巴符州的选举政治环境中，候选人的个人形象和政治风格往往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左右选民的最终选择，并决定选战格局的最终走向。
当地时间2026年3月8日，德国斯图加特，绿党成员包括温弗里德·赫尔曼（左三）在州选举出口民调公布后作出反应。视觉中国 图
绿党险胜背后：经济疲软背景下右翼政党强势崛起
在此次巴符州选举中，绿党凭借克雷奇曼留下的政治遗产以及厄兹代米尔的个人魅力，依然保持了第一大党的地位。不过，从整体选情来看，绿党也必须高度关注右翼政党支持率明显上升这一现实。
与2021年的选举相比，基民盟的支持率上升了5.6个百分点，达到29.7%。基民盟州长候选人哈格尔无论在政治资历还是个人影响力方面，都明显不及绿党候选人厄兹代米尔。因此可以推测，基民盟此次支持率的提升更多源于选民对政党政策取向的认同，而不是候选人个人因素所带来的“领袖效应”。
这种变化与巴符州当前的经济环境密切相关。近年来，汽车产业正面临电动化转型、能源成本上升以及全球市场竞争加剧等多重压力。对于以汽车工业为支柱产业的巴符州而言，这种转型带来的不确定性尤为明显。在这一背景下，一部分选民开始对绿色转型政策可能产生的经济影响感到担忧，尤其担心传统制造业岗位受到冲击。基民盟在竞选过程中强调保护工业竞争力、减轻企业负担，这些议题在工业地区具有较强的吸引力，从而帮助该党重新争取到部分选民的支持。
尽管基民盟的支持率较上一次选举有了明显提升，但仍未能超越绿党、夺得州长职位。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基民盟虽然成功动员了一部分对经济前景感到焦虑的选民，但尚不足以彻底改变巴符州的政治格局。从更宏观的层面看，这也意味着由联邦总理默茨推动的经济政策调整，仍未完全赢得选民的充分信任。
与此同时，本次选举中另一项更加引人关注的变化，是德国选择党支持率的大幅上升。从增幅来看，该党可以说是此次选举的最大赢家：其得票率达到18.8%，相比五年前的9.7%几乎翻了一番。长期以来，德国选择党的主要支持力量集中在东部地区，该党在西部传统工业州的影响力相对有限。然而，在这次选举中，该党在巴符州获得了接近五分之一的选票，并将成为州议会中最大的反对党。
从地方到联邦：主流政党必须更有力回应选民诉求
极右翼政党在德国西南重镇的强势崛起表明，德国政治格局的右倾化趋势正由东部地区逐步向西部地区蔓延。近年来，能源价格上涨、通胀压力持续以及经济增长放缓，使得部分选民对主流政党的政策表现出越来越明显的不满。
作为一个高度工业化、以出口为导向的联邦州，巴符州明显感受到经济结构调整带来的压力。尤其是汽车产业承压严重，一方面面临市场需求疲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加快向电动汽车转型的步伐。近几个月来，巴符州多家生产汽车零部件的大企业相继宣布裁员计划。与此同时，机械工程和设备制造行业，以及金属和电气工业也未能幸免，订单减少已经成为不少巴符州企业面临的共同问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带有抗议性质的选票开始流向立场更为激进的政治力量。例如，此次巴符州选举的出口民调显示，在自评经济状况较差的选民中，有40%的人将选票投给了德国选择党；而在蓝领工人群体中，该党的支持率也达到37%。
对此，从地方到联邦的主流政党都必须做出更有力的回应。在巴符州层面，对于即将上任的州长厄兹代米尔而言，如何为巴符州的汽车工业找到一条可持续的发展路径，成为摆在他面前的一项关键任务。他需要在推进产业转型与稳定经济发展之间寻找一个现实可行的平衡点。
而在联邦层面，对于德国主流政党而言，德国西部州的“右转”趋势则意味着更加严峻的政治挑战，默茨政府推进经济改革的政策窗口期正日益收窄。如果经济增长动能调整和产业转型过程中产生的不满情绪无法得到有效回应，极右翼政党的支持率将在德国西部乃至全德范围内继续上升。
（张杨，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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